张厂长愕然地望着他。王竟明忽然问:“国税局向你们要钱没有?”“要封我们的门,我们一直在顶着。”张厂长扭皱着脸说,“这不是水泥厂搬迁嘛,封就封,我就没搭理他们。”王竟明问:“你早就该跟我汇报,条子的复印件还在吗?”张厂长说:“在财务科长那里,我让她藏起来了,我这就去要。”王竟明彻底明白了,他说:“你就别要了,她肯定还有,因为她可以再复印一份给别人。”张厂长愣了愣说:“真的吗,不可能吧,财务科科长是自己人啊。”王竟明冷冷地看着他:“你相信她吗?”张厂长脸一红。王竟明察觉出什么:“你和这个女人关系非同一般是不?”张厂长讪讪地笑。王竟明说:“告诉你,只有与你最近的人才会出卖你。不管怎么说,错误犯下了,我们听候发落吧。”
张厂长走后,王竟明给刘青风通了个电话。刘青风说:“下午我就摆平这个事情!”
王竟明转脸对郝芸笑了笑说:“刘青风也敢吹牛了?他摆平?他怎么个摆平法?”
郝芸担忧地说:“你还是先想想应对措施吧,要不然你所谓的政绩全被那大山洪冲光了,还得再背个处分,站在被告席上也说不定啊。把你赶出山城,这是苏日亮和苏大庄愿意看到的局面。”
王竟明讨好地说:“赶我走?你放心,这点儿事情想整垮我,他们是在做梦!”说着深情地望着郝芸。郝芸看着他的认真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然后温存地把脸靠近了他宽厚的胸脯:“到了紧要关口,还是老夫老妻好吧?”
王竟明笑了:“你这话还是说我有问题啊?我冤不冤啊?我比窦娥还冤哪!”
郝芸笑了。自从她跟秦丹霞接触,又去西柏坡工业园区玩了几天,对王竟明的误会就解除了。她的疑惑、她的脆弱,来自女人的多疑。王竟明这样的政坛名人,没有绯闻才不正常呢,关键是看自己的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被自己的念头瓦解了!她与他没有了隔阂,又有了倾诉声、叮咛声和笑声。
第二天,调查组来到了山城。王竟明在第二天上午被叫去谈话,接见他的是以督查室郝主任为组长的几个人。郝主任原是王竟明在省政府秘书处的手下。他说:“王书记,多有得罪,为了工作,还得请您配合一下。”王竟明笑了笑,点点头。郝主任说:“王书记,前几天县委接到了一封举报信,是关于您批示金山水泥厂偷、瞒税款买抓车的事。您是知道的,国家对税务执法力度不断加强,省主要领导也非常重视此事,特派我们前来调查此事。”王竟明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是我私自做的主张,当时没有那么多考虑,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治理大山洪,我就让水泥厂干了,一切责任由我来负。”一位国税局的干部说:“我们几个同志已经进入金山水泥厂查账了,如果情况属实,一方面要追补税款,处以罚金,另一方面要追究当事人的法律责任。”纪委的一位干部说:“信中还提到说,你购买的是你妹妹王云红的抓车,说里面有权钱交易。”
“一派胡言!”王竟明生气了,“这是万胜公司的抓车,准备拆的旧车,西柏坡工业园区治理特大山洪急用,我妹妹的公司与万胜公司是多年的业务伙伴,他们联合做这笔生意。抓车是经过资产评估部门评估过的,一切手续完备,你们可以去查,而且是得到了苏县长认可的。”郝主任说:“王书记,请你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好吗?”王竟明说:“对不起。”他点燃了一支烟。那位纪委干部说:“我想找王云红谈谈。”“可以。”王竟明把王云红的电话号码给了那个人,那个人出去了。郝主任说:“王书记,听说买抓车的事完全是你个人的决定,从金山水泥厂用钱,别的班子成员也不知道,这也是有悖民主原则的,是这样吗?”王竟明瞠目结舌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竟明想了想,这是谁给他放的暗箭呢?
苏日亮出国回来了,刚刚到家,就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
“愚蠢,简直他妈的蠢透啦!”苏日亮自言自语地骂。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困,是惶惑。苏大庄和孙继河他们攻击王竟明,这没有错误,对敌人就是要进攻,直至取得最后胜利。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太不是时候了,仅仅凭购买抓车一事就想扳倒王竟明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想到,他不在家的时候,苏大庄和佟永林就开始行动了,尽管招来了调查组,还是徒劳的,每见钢刀口易伤,过早地暴露了目标。为此,苏日亮破例对苏大庄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
最近一个时期,苏日亮千方百计地寻找王竟明的失误和问题,哪怕是极小的失误和问题,他都要仔细研究。一旦有了突破,就立刻在上面大做文章。对于王竟明出面购买抓车一事,凭他对王竟明的了解,他绝不会往兜里装钱,既然这样,那只是一个小问题,而且也不是致命的问题。这个时候,苏日亮决定替王竟明解围,这样做对他有利。都说苏日亮跟王竟明有矛盾,今天这么一做,会给外界一个假象,苏日亮是以山城大局为重的人,是一个不计较个人恩怨的干部。以后向王竟明发起猛攻的时候,别人会认为王竟明不讲情义。
这天上午,苏日亮找到了调查组的郝主任。郝主任正在找王竟明和王云红核实情况。苏日亮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坐到王云红身边。苏日亮说:“你们调查组还是要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我向你们反映一下情况吧。”
在场的人都一愣,王竟明也不知苏日亮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日亮问郝主任:“购买抓车这事我是知道的,是班子共同决策的,金山水泥厂瞒税的事我也知道,是我批的条子,你们的条子在哪儿?”
郝主任拿出一张复印件。苏日亮说:“复印件你们都敢当证据,告诉你们吧,这只是半成品,条子是我让王书记写的,写完后我又签了字,原件在这儿。”
苏日亮找出一张纸,正是王竟明写的那张字条,在王竟明签字的下面写着“苏日亮”三个字。
王竟明惊呆了,激动地望着苏日亮。
郝主任看了看条子,问:“苏县长,条子怎么还在您手里呀?”
苏日亮说:“我是县长,不想跟国税局长说小话,就没有把条子给他,也怕出了事连累了他,我对张厂长说,出了事我负责。本来是要交的,可是呢,我最近出国考察了,就耽搁下来了!”苏日亮仔细观察着王竟明的表情,接着说,“我在这里也澄清几个问题,据我所知,金山水泥厂是拖延纳税,不应算做偷税漏税,这个请你们查一下,山城国税局的同志差点儿将水泥厂起诉到法院,也是我给拦了。我表个态,到今年年底,金山水泥厂全年的税款会一分不少地上缴国库,如果非要罚我们,我们也认了。你们要调查、要处理就拿我这个县长开刀吧。”
郝主任被苏日亮说得无言以对。王竟明要说什么,被苏日亮踩了一脚。
苏日亮调整了一下思绪。他在对王竟明开战之前,必须给省里一个假象,说明他对王竟明没有意见,他的夸奖和贬损都是为了山城的大局。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王竟明,说:“此时呢,我有一番感慨,不知该不该说?大家可能都知道,山城是经济大县,重工业城市,节能减排工作落后了,市委调整了我们的班子。王竟明同志来了,最初我的情绪有些抵触。那时的我对科学发展认识不透、不到位,包括大鹏电厂老厂搬迁,我都想不通啊!后来到省内各个城市走了走,还到了渤海湾曹妃甸参观了一下新首钢。那里的大工业震撼了我,我发现我错了,大发电必须升级、转型,不搬不行,蓝天是搬出来的!仅仅两年的时间,我们山城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只要跟兄弟市一比就出来了!我感谢王书记,他胸怀坦**,是我们山城人的胸怀。他一心想着工作,从没有给我苏日亮穿小鞋,更没有在市领导面前说过我一句坏话。在我思想最危险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家中苦口婆心地帮助我。跟王书记搭班子,我苏日亮三生有幸啊!”
王竟明眼睛红了:“日亮同志,你今天是怎么了?”
苏日亮说:“王书记,你让我说,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半个月了。本来是我想回来参加生活会的时候说出来的,谁知出了这个事情,你让我说,让我说——”
王竟明感觉出了苏日亮的虚伪。他警觉地想,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此时此刻,苏日亮恨恨地想,我今天要夸奖你、表扬你,狠狠地表扬你,表扬死你!你就自个儿琢磨去吧!
王竟明一下子看透了苏日亮的内心。同是西柏坡人,同是烈士的后代,对问题的看法差距咋那么大呢?恐怕他是在心里迷了路啊!低碳经济,节能减排,本来是节约能源,减少排放。没想到,他在减少排放的途中丢失了能量。一个没有能量的人,还谈何节约,谈何低碳,谈何发展?
3
佟永林部分贪污行贿证据的复印件落到了王云红的手里。
周蓉允许王云红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件事揭露出来。王云红还摸不准什么是适当的时候,眼见着佟永林飘飘然地祸害哥哥,眼见佟永林再也不肯拿出属于她的那笔钱。她想,要不要把这个证据告诉王竟明呢?瞬间,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瓦解了。更令她气愤的是,省纪检委的人找她谈话,调查买卖抓车中王竟明的问题。她马上就明白了是佟永林和苏大庄在背后捅的刀子,她无法容忍这个无赖伤害自己的哥哥。她恨恨地想,你加害我二哥,你死定了!你小子死定了!
那一刻,王云红甚至想把那几张复印纸交给省纪检委的同志,是一个电话打消了她的这一念头。电话是珠海的客商打来的,南方人要账的可怜腔,远远超出了一个乞丐,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决定在瞬间发生的,她要用这个证据向佟永林索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