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竟明不得不承认苏县长的厉害,别看他年龄不大,造化还挺深的。王竟明开始征求苏日亮对自己的意见。苏日亮愣了愣问:“您自己剖析自己的材料是咋写的?我先听听。”王竟明觉得苏日亮太精明了。他说:“我剖析得很深,就是工作太急躁,不懂得用科学发展的新思维破题!”苏日亮神秘地说:“王书记,万万不能这样说啊,你说你急躁,我感觉有点儿靠谱;要说你不懂得科学发展,那是通不过的。你是我们的班长,山城第一个懂科学发展、懂低碳经济的干部!”王竟明笑了:“你不能这样说,我既然这么懂科学发展,为什么还不能攻克大山洪?为什么循环经济还迟迟不能亮相?”苏日亮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那是科学的秘密。”王竟明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苏县长,你在会上看着提吧,怎么提我都没意见啊!”苏日亮笑了笑说:“不,有大首长在,谁也别来真格的,凑合凑合就过去吧!”
民主生活会是在祥和的气氛中进行的。
王竟明没有勇气说司德凯之死,更没有勇气说防洪大坝被冲毁,也为自己和别人挠了一阵痒,民主生活会就晕晕乎乎地结束了。督导组的同志例行公事地作了总结发言。市长参加一个县级班子的生活会,这在大鹏市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肯定是觉察到了什么,觉察到的问题一定是三个方面的:第一是山城节能减排上的漏洞;第二是西柏坡工业园区特大山洪的破译;第三是西柏坡工业园区循环经济区的投产运营。王竟明最后请杨市长指示,杨市长轻轻摇头说:“我是来听的,还是不说了!”这一时刻,王竟明浑身打了一个冷战,他忽然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当。自己受了苏日亮的传染,是不是太世故了,太油滑了,想自己太多了?如果这样说,县委督导组不会满意,在场的杨市长更不会满意。领导是想要深入了解山城问题的,歌舞升平的景象是一个真实的山城吗?
会上不说也瞒不住人家,等杨市长主动提出来的时候,一切都被动了,一切都晚了,甚至会发生质的变化。他知道,是他该有所表示的时候了,此时此刻,他必须说话。为了班子的团结,王竟明不想说别人,他就结合山城的问题解剖一下自己总可以吧?王竟明勇敢地站立起来,再次默默地看了看苏日亮,苏日亮也默默地看着他,感觉王竟明的感情很怪异。王竟明显得格外激动:“说实在的,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大家都发言了,督导组的同志也很宽容地接受了我们。但是,说句心里话,我不满意,特别是对自己不满意。下面,我从三个方面说说我这个一把手的责任:第一是节能减排任务繁重,我们山城虽说打了一场硬仗,可是还有漏洞,各县区还有松懈的问题。松懈也是我一把手松懈了,我向组织检讨!如何破题?我先说一说我的想法……”
王竟明越说,杨市长脸上越晴朗。他竟然首次掏出笔记本埋头记了点儿什么。说到西柏坡工业园区特大山洪的破译,王竟明检查自己太急躁,致使大鹏电厂司德凯老总犯病身亡,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还有防洪大坝的修复施工,他没有及时制止,造成了新的损失。大山洪不破译,不击败它,不仅威胁着西柏坡工业园区,而且影响着大鹏电厂的搬迁,影响着西柏坡工业园区的招商,影响着大鹏电厂和津电工人的进驻。这是一个严峻的课题啊!让他高兴的是,秦丹霞率领一些科研人员已经破题,他给大家描述了新成果的前景。最后说到循环经济,他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有了这个发电龙头,能带动周边企业的转型。有了这个条件,我们天南省的发电大重组就可以开始,从而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
杨光远市长点点头,他没有表态,这次到山城调研,实际上他是受张耀华书记的委托,考察金融危机下的发电工业,为全市发电重组作最后的准备,为全省发电行业重组提供有力的信息。
王竟明激动地说:“西柏坡工业园区是人类的一个梦,人类的最新成果在这里试验。面对这个美好的梦,我们很惭愧——”
王竟明的讲话赢得了掌声。市长说他分析得透彻,是用科学发展观在破题,同时为他的正直、他的大度、他的胸怀而感到钦佩和欣慰。尽管这样,王竟明感觉今天的发言还是有点儿冒险,这种冒险让王竟明感到期待的心跳,也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控制了局面。
苏日亮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真的没有想到王竟明会这样说,面对王竟明的惭愧,他似乎一样感觉到惭愧。自己还沉默吗?不沉默又能说些什么呢?承揽盲目修建大坝的责任吗?不能,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由于王竟明的带动,下午的县长办公会气氛热烈了一些。市长不在的时候,苏日亮县长慷慨激昂地一通宣言:“我们要鼓足信心,俗话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大山洪吓不住我们。它冲毁了我们的大堤坝,我们再筑;它冲毁了我们的桥梁,我们再建!我想抽调北部山区的民工,集中力量建设新的防洪大坝,搞一个大会战,一定能治住大山洪!”
会场上,大多数同志赞许地点着头。有人说:“这样好,既可以建成防洪大坝,又给农民开创了增收渠道,一举两得呀!”
王竟明并没怎样高兴,他忧虑地说:“我谈谈我的想法。治理大山洪是西柏坡工业园区生存的首要前提,也是保护我们红色圣地的根本。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我不同意搞人海战术,治理大山洪是一项科学,并不是人多就可以完成。我是亲历了大山洪的,在它面前,我深知人的渺小和无力,我知道我们根本不可以战胜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人和大河的和睦相处,人河共荣。我们只有摸清它的脾气,顺着它的脉搏走,建我们的大坝。等建成我们的大坝,它掀它的大山洪,我们搞我们的西柏坡工业园区,彼此相安无事。”
苏日亮问:“王书记,你刚刚从大山洪死里逃生,心情可以理解,人都有个后怕,可是不能动摇军心啊!我们共产党人要讲以人为本,人定胜天!”
王竟明严肃起来:“科学精神的出发点是实事求是,‘大跃进’时期,我们违背自然规律办事得到的教训还不深刻吗?如果我们不与大自然和睦相处,我们必遭大山洪的报复!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一个新的治理方案,而要先成全这一方案,必须首先购进防洪抓车,作为工程总指挥,我恳请各位同志将关于购置抓车的请示报告传阅一下,拿出你们的意见。”
苏日亮说:“报告我已经看了,我的态度很明朗,资金大、用期短、得不偿失!市资产评估局的评估报告也下来了,结果是四千八百五十三万六千七百块,小五千万啊!同志们,我们的财政现在只能拿出两千万,那三千万的亏空从天上掉下来吗?”
王竟明说:“应该这样理解,抓车完成任务后我们可以将它出售,我们一定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尽可能降低工程成本。现在葫芦乡万胜集团资金周转十分困难,此举还可以帮企业摆脱困境。大家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调上万人投入建设,我们得需要投入多少资金建宿舍、食堂?又需要多少资金给这些人开支?”
苏日亮不说话了。会场上静静的,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苏县长。
刘青风要说话,王竟明估计他又要放炮了,就制止了他。王竟明望着大家说:“这个议题就先到这儿,进行下一个议题吧——大鹏电厂老厂搬迁的问题。”
苏日亮点了一支烟,熟练地喷了几个烟圈。
2
这一天,王竟明接到了秦丹霞的电话,说苏大庄出面调停,苏日亮县长同意购买抓车了,用于工业园区的防洪工程。
苏大庄到葫芦乡女儿家里来了。这个小镇上有苏小敏的一处大宅院。王兰常常到这里来,苏大庄却从没来过。进门的时候,苏大庄感冒了,浑身的关节隐隐作痛。他接了大鹏电厂刘鸿达的一个电话,说有要事商量,苏大庄说下午回山城,就撂了电话。苏大庄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刘鸿达忙于大鹏电厂老厂搬迁,有什么要事呢?难道还是孩子们的婚事?如果还是为了孩子们的婚事,苏大庄猜测,刘鸿达和刘梅是不是看中他们苏家的财产了?如果是这样,他可要对这份“情感”大打折扣了。
天黑了,苏小敏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懒懒地吸着烟。她以麻木的平静望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暗下去,天彻底黑透了,她坐不住了,开始在地板上踱来踱去。她心里不太舒服,佟永林不知又疯到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开。苏小敏在屋里绕来绕去,苏大庄看得有些眼花缭乱,说:“小敏,坐下来,跟爸说会儿话。”苏小敏坐下来,说:“爸,您这么大年纪还跑来跑去的,都是为了永林吗?”“我把永林当儿子看嘛!”苏大庄说。尽管苏小敏跟佟永林感情不和,苏大庄还是挺喜欢这个姑爷。别看佟永林半官半商,苏大庄觉得佟永林身上有一股很邪、很凶狠的东西,这是苏大庄身上的东西。多少年后,山庄如果转型成功,只能是秦丹霞主持,如果还这么将就着,在山城的地盘上折腾,交给佟永林是最好的选择。所以,苏大庄一直竭力维护着女儿的这个家庭。
苏小敏就不这样想了,她与佟永林没有了**,没有了亲情,也就是说灵与肉都落了空,彼此只能靠孩子建立联系。表面看,这个家庭还是其乐融融,可是,苏小敏的心是凄凉的。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她要挣扎,她要突围。这次佟永林公司的抓车窝在手里,她没有着急。王云红找王竟明出面,王竟明都没有摆平;苏大庄出面找了苏日亮,立马就摆平了。苏日亮县长答应了购买抓车的事情,鉴于财政紧张,山庄集团出一半资,算是给风能研发中心填充的设备。
苏小敏想了想说:“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跟王书记改善改善关系呢?别跟竟明较劲了,毕竟咱们两家是世交啊。”苏大庄哈哈大笑:“改善?你这丫头说话也不带拐弯的。我们苏家和王家虽说是生死世交,但你别忘了,是王家欠我们的!你爷爷救过他爷爷王核桃的命!连救命之恩都不要了,他还有一点儿良心吗?我还不了解王竟明吗?我们跟他改善,他愿意跟我们改善吗?这可不是一相情愿的事情,他是想借西柏坡工业园区来捞取政治资本。现在的官,目的性强啊,为老百姓办好事并不是目的,那只是往上攀登的台阶,一个人当老百姓,事事知足,但进入官场就没有知足的了,副职的想当正职,正职的想再升一级,哪儿有个完啊?那劲头,跟抽大烟差不多,上瘾啊!”苏小敏说:“爸,听丹霞说,王书记可是个正派人,有良心的人,他想干事业总不是坏事吧?山城的老百姓哪个不夸奖啊?他是群众威信最高的!日亮大哥照人家差远了,您看山城哪有他的声音啊?”苏大庄想了想道:“古语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你看得见。人一当官,看得最重的是权势,看得最轻的是良心,这个时候良心倒成了累赘,人家不能总背着它往上爬呀。良心还不如一截狗杂碎儿,狗杂碎儿还能下酒吃呢!政治无良心,你老爸是过来人,还不知道他们是啥嘴脸?”
苏小敏听不太明白父亲的话,心想自己中学算白读了,连父亲这读了几年私塾的都没法比,她想还是这社会锻炼人,父亲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个智者。她听完父亲的话不免有些害怕,说:“老爸,虽说王书记没有给我干什么,但我还是很佩服他的。您别跟王书记较劲了,您要呵护他。看看您周围这些人,哪个不是他的朋友?”
苏大庄笑了,眼睛里阴冷的光也消失了,语气柔和下来:“刚才我是说说气话,我知道其中的厉害。我要不是看丹霞、小剑和永林的面子,凭你老爸过去的脾气,早就跟他干上了!离了他王竟明这王屠夫,我们只能吃带毛猪?我看未必!你老爸也是打比方嘛,王竟明良心还是有的,他也想帮助山庄转型。我看永林的问题应该不大,后面的事情就是让孙继河重用永林,抓大项目,在他分管的环保工作作出一点儿新成绩来,这样谁也动不了他。”
苏小敏道:“老爸,别提永林了,我对他心早凉了!”
苏大庄想了想说:“我也就是说说王竟明,过去的事我都忍了。这叫仁至义尽!这次我掺和抓车的事情,就是给他一个信号,让他知道我苏大庄的能量。如果继续与我作对,我就要全力反击啦!”
苏小敏沉了脸:“老爸,我可不希望你们争斗。现在是和谐社会,电视上说了,和谐就是包容,就是要相互理解,斗则两败俱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