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团长有一番感慨:“国民党从山城县征不到兵,我们振臂一呼,百姓踊跃参军。原因何在?就是共产党在这里的基础太好了。其中一条重要原因,就是早在1934年,栗再温回到山城发展基层党组织,一年的工夫,全县就发展了七十多个党支部,发展党员七百多人。在一个人口小县,整团参加抗击日寇的,全国仅此一例。”
大栓跟上队伍走后不久,王核桃就和李凤娇举办了简朴的婚礼。新婚之夜,凤娇问核桃:“不怪我拖了你后腿儿吧?”核桃说:“不怪。你快点儿给我多生几个儿子吧,叫他们替我为爹娘养老送终,我好参加八路军!”凤娇认真地点点头:“哎,快点儿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咱一块儿努力呗!”
大栓跟家贵一走就是大半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第二年春末夏初,西柏坡来的日本兵没有杀人,但抢走了好多粮食。王核桃家损失不大,核桃的种儿在凤娇肚子里正伸胳膊撂腿儿呢。这天黄昏,赵老实村长推门进了王家的院子,黑着脸,瘪着腮,塌着腰,进来也不说话。王唢呐心里头“咯噔”一下子,颤着声问道:“老天爷,出啥事了吗?”赵老实也颤着声说道:“苏家贵托人捎来的信儿,你家王大栓他……”赵老实哽咽了。
王唢呐慌了,抓着赵老实的胳膊说:“快说,到底咋啦?”赵老实悲伤地说:“五天前,平山团在牛头岭细腰涧伏击鬼子常冈旅团,子弹打光了,进行了一场肉搏战。你家大栓英勇杀敌,拼刺刀的时候,一连杀了八个日本兵,眼瞅着就要打完仗了,叫一个日本军官开枪打中胸口,牺……牺牲了……光荣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王家陷入了万分悲恸之中,乡亲们纷纷到王家慰问。王核桃大哭了一场,谁劝也停不下来。哭够了,他擦干了眼泪,对爹娘和凤娇说:“叫我去当八路军吧,从今往后,我不叫王核桃了,我就叫王大栓,我一定为我哥报仇!”爹娘不说话,转头看凤娇。凤娇抚摩着隆起的肚子,默默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王核桃告别新婚妻子,背着行李和干粮,踏上了寻找平山团的旅途。走到滹沱河边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小村庄。痛苦而静止的水,洁净而沉默,王核桃想对着滹沱河水诉说点儿什么,可他张不开嘴巴。过了河,他再回头望望,那里只剩一点儿亮光了,眼泪夺眶而出。天亮出发,天黑到达另一个村庄,第二天早晨再启程。他步行三百里山路,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听见了狗吠、鸡鸣、人声,闻到了炊烟的味道。这就是平山团团部所在的大雁庄。在村口站岗放哨的小战士,听说他是从山城县来的,掏出一块黑布蒙上他的两只眼睛,把他送到了团部。来到团部的时候,王核桃禁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团长陈宗尧是湖南人,瘦高、干练,双眼炯炯有神。他打量着王核桃,眼神里闪着热切的光:“小伙子,你为啥要加入八路军?跟前没有别的革命队伍?”王核桃倔倔地说:“第一,我是山城县人,当然参加咱平山团了。第二,我哥王大栓就是你们团的人,在战斗中牺牲了,我要接我哥的枪杀鬼子。第三……”陈团长说:“哦,你是王大栓的兄弟啊,烈士的亲人,欢迎,欢迎啊!”王核桃接着说:“第三……”陈团长截住他的话:“等等,我问你,你是山城县哪个村的?”核桃说:“西柏坡的,我的同乡苏家贵就在这个团,他还……活着吧?”陈团长笑了,连声说:“活着,活着呀!”
陈团长收下了王核桃,当即叫来了苏家贵,两个人搂抱到一起,不知不觉地淌下泪来。苏家贵让战士给王核桃换鞋子,发现他走了满脚的血泡。王核桃被分到了一营三班,那是苏家贵的第三班。苏家贵已经是班长了。王核桃拉着苏家贵的手说:“班长,往后我听你的!”苏家贵把他哥哥的那支枪交给了他:“这是你哥哥的枪,希望你像你哥那样勇敢杀敌!”然后,把王大栓遗留的那只唢呐也交给了他,说:“想亲人的时候你就吹上一段。”王核桃含着眼泪接过枪和唢呐,说:“我一定像我哥那么勇敢,到啥时候也不忘了我是一个中国人,跟日本侵略者势不两立!”
晚上,熄灯号吹过了,王核桃搂着枪睡不着觉,这只枪除了血腥味儿,还留着大哥的体温,烫着他的手,烧着他的心。他在心底里一遍遍地回想着哥哥的音容笑貌,好像哥哥就站在他的跟前,憨憨的,像一株向日葵。他的眼泪抹了再流,流了再抹。他默默地说:“哥,你是好样的,咱西柏坡乡亲们为你骄傲!我是你核桃兄弟,我来了,我替你杀敌人!从今往后,我叫王大栓了,你不介意吧?”恍惚中,他听见哥哥脆生生地说:“好兄弟,我不介意,我高兴哩!你一定要替我多杀几个敌人,为全中国的乡亲们报仇!”他揉揉眼睛,哥哥真的站在跟前哩,朝他龇着一对虎牙笑着。他不再流眼泪了,朝哥哥嘿嘿地笑。
立功受奖大会结束后,有人看见王核桃跑到一片林子里,对着家乡西柏坡的方向双膝跪下了。然后,他把胸前的立功奖章摘下来,恭恭敬敬地挂在一棵桃树枝上,磕了三个响头,往两个酒盅里倒上酒,声音哽咽地说道:“哥,兄弟杀了不少鬼子,立功了,给你长脸了,你高兴吧?来,咱哥儿俩干一盅。”
不久,军区《抗敌报》上发表了前线记者采写的介绍王家兄弟前仆后继、英勇杀敌事迹的通讯,题目是《“王大栓”没有死》。战地记者沙飞还拍了一张王核桃的照片,图文并茂,很有感染力。
“好一个王大栓,太行山人民了不得哩!”平山团陈宗尧团长高兴地说。他把王核桃叫到团部,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老酒,和齐政委一道敬了他三大杯酒。王核桃是一个实在人,根本不会喝酒,可那天他丝毫没有推辞,接过酒就干了个底儿朝天,辣得他直流眼泪。齐政委问他顶得住吗,他抹抹嘴巴,一拍胸脯子说:“上百个敌人我都能顶得住,还能败给这点儿汤汤水水?”结果他喝了个一塌糊涂,搂住齐政委硬是叫人家哥,拽着陈团长的腰带喊人家大叔,把两个领导笑得前仰后合。
很快,王核桃手榴弹空中开花的打法在全团得以推广,在以后的大小残酷战斗中,这一打法让敌人尝尽了苦头。恼羞成怒的常冈旅团长对平山团恨之入骨,亲自带队进行追剿,但总是丢盔卸甲无功而返。后来,常冈这个恶魔得知这一打法的发明者是平山团一营三班的战士,叫王大栓,就秘密派出一批特务四处寻找平山团。
常冈命令这个特务潜入平山团驻地,先行刺杀王核桃,然后出动部队围剿这个眼中钉。平山团保卫科发现了这个特务的可疑行踪,将其一举抓获,并借机引诱常冈派出一个联队的鬼子前来围剿平山团。常冈中计,在一条山沟里遭到平山团围攻,战斗异常激烈。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平山团击毙鬼子联队长山田一郎少佐以下军官八人,士兵一百二十七名,其余的狼狈逃回了县城。王核桃在这次战斗中再立新功,被提拔为副班长。
1939年5月20日,聂荣臻司令员通令嘉奖了“平山团”,称该团为“太行山上钢铁子弟兵”。
3
仅仅一两天的时间,新书记王竟明即将到山城上任的消息就传开了。李鸿儒还听到了关于王竟明各种各样的议论和评价。
赵多的死亡,给李鸿儒的打击太大了。那天跟张耀华书记汇报时,他头昏脑涨,呼吸短促,几致精神崩溃。他常常想,如果答应赵多的请求调离环保局,他还会神情恍惚吗?还会出车祸吗?他不敢往下想了。难道是赵多的死催生了王竟明的到来吗?住院之后,他敏感地发现山城官员的微妙变化。他明显感觉干部们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人走茶凉,人总得承认这个现实啊!他感觉自己的病好多了,决定马上办理出院手续,以饱满的热情迎接新书记的到来。李鸿儒对王竟明的到来并没有怎样吃惊。
李鸿儒出院回到家里觉得很累。按常规,心脏病人在不犯病期间,状态应该与平常一样。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的确不行了,这种状态近来经常出现,常常想坐下来,在腰后放个软垫子,再喝一口热茶,闭目养神。刚刚闭眼,赵多的影子又一次跳到他眼前来。他歪着那张白脸质问着李鸿儒:“李书记,你说我哪儿错啦?”李鸿儒吓了一跳,慌忙躲闪着。赵多继续追问:“李书记,你说我哪儿错啦?”李鸿儒失声喊着:“赵多,你没错,你没错,谁说你错啦?”老伴儿肖惠芬走过来扶住他:“怎么啦?什么对啊错的?”李鸿儒睁开眼睛,才知道是做梦,轻轻摆了摆手:“做梦了,没事儿,你去吧!”肖惠芬悄悄离开了。李鸿儒想起了赵多的事情,心中又堵了起来。
李鸿儒吃了两片药,又想起了赵多的一些往事。几年前的一个冬天,赵多陪同李鸿儒到葫芦乡检查环保工作,李鸿儒的汽车走到半山腰熄火了,路上有薄冰,汽车缓缓向山坡下滑去。赵多看见了从汽车上跳下来,脱下自己的棉大衣,麻利地往李鸿儒的汽车底下一塞,汽车被卡住了,赵多搀扶着李鸿儒下来。李鸿儒感激地望着机智的赵多,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啊,赵多同志!”赵多大咧咧地说:“谢啥?保护领导是我们的职责!”中午吃饭的时候,李鸿儒想起汽车熄火的事,心中还是后怕,又夸奖了赵多一番。孙继河乡长插嘴:“这叫什么?去年春天,我们两家企业争夺电厂,民工发生了械斗。乱打一锅粥的时候,警察都冲不进去,赵多局长闯进混乱的人群里,抢过警察手中的枪,朝天上放了两枪,都他妈镇住了!”李鸿儒笑了,连连给赵多敬酒。赵多腼腆地一笑:“孙乡长,你当着李书记的面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你是说我愣呗!”孙继河摆手说:“没有,你是既能文又能武,人中豪杰啊!”赵多撇着嘴巴说:“别描了,老书记不嫌弃我就行喽!”孙继河又说:“说到这儿,我可有发言权,说到他老婆石梅啊,那可是贤妻良母。两口子感情铁着呢!”赵多说:“当着老书记的面,别提我老婆呀!”李鸿儒仰脸笑了。
无风不起浪,眼下无风也起三尺浪。赵多不是跑官,而是辞官来了。石梅跟肖惠芬寒暄之后,赵多就把一份辞职报告递了过来。李鸿儒接过来,感觉太突然,愕然地望着他:“赵多,你小子这是为什么啊?”那天赵多脸色苍白,满脸的汗水,讷讷地说:“我身体不好,想养病了。”李鸿儒哈哈笑了:“别骗我,谁不知道你赵多是冲锋陷阵的人中豪杰,你身体不好,谁信啊?告诉我,是谁给你施加压力了吧?告诉我,我给你撑腰!”石梅刚要开口,赵多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谁对我施加压力,是我自己不想干啦!”李鸿儒站起身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这环保局长的压力,也有人告你的状,县委也有人提出免你的职。可是,都让我给骂回去了,县委是相信你的!不能辞职,你要继续把环保工作抓好!”说着,把那份辞职书扔给了赵多,看都没看。赵多看见李鸿儒像玻璃一样的冷脸,表情僵硬,不敢再说了。李鸿儒又霸气地吼:“我们山城有西柏坡,是红色圣地,我们的干部就像当年的平山团一样,都是钢打的、铁铸的,我不想看见你这副样子!你知道吗?”赵多咬咬嘴唇,硬没让眼里的泪掉下来。赵多走后,李鸿儒对他的魄力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谁知这是他与自己的最后一面,想着想着就泪水纵横了。
苏大庄过来看望李鸿儒,李鸿儒才揩掉含在皱纹里的泪水。
苏大庄刚刚从大鹏市回来,听苏日亮说李鸿儒书记出院了,急忙赶过来看望。说是看望,实际上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李书记说。李书记退位,苏大庄是有准备的,但是王竟明接手使他倍感突然。他一直运作苏日亮接班,有李鸿儒鼎力推举,市里不必说,而且把关系铺到了省里。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呢?这个时候,苏大庄不能跟李鸿儒说他跟苏日亮偷偷看望了王竟明,那样李书记会看不起他的。尽管有历史渊源,其实,苏大庄并不喜欢王竟明。自从在王竟明家碰壁之后,他甚至有些恼恨王竟明。他敏锐地预感到了可能来临的风雨。苏大庄悄声说:“老书记,听说王竟明来接您?”
“铁嘴啊,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啊?”李鸿儒喝了一口茶说。
苏大庄一副沉重的表情,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内疚,老书记过去总是在帮助他,现在又因为山庄集团节能减排的拖沓,影响了老书记在市委的地位。表面看是因为年龄,实际上,这位山城政坛的“不倒翁”倒在了山庄集团手里。苏大庄眼睛红了,愧疚地说:“唉,老书记,大庄对不住您啊!如果这次节能减排我们不拖后腿,要是我们执行您的第一方案,也许市委、省委还会让您干着,日亮也许能顺利接班的!”
苏大庄抬起头,倔倔地说:“还有,赵多那小子也真他妈够戗,偏偏这个时候死了,真不是个时候啊!”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着实让李鸿儒吃了一惊。这话好像不是从他喉咙里喷出来的,而像别人强从他嘴里掏出来的。李鸿儒瞪起了眼睛说:“你看你,这可就是你苏大庄的不对啦!活人不把死人怪嘛,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你不提赵多就罢了,你这一说,我还要问你哪,赵局长惩处你们水泥厂的时候,你背后做了什么勾当没有?”
苏大庄支吾着说:“没有啊,我苏大庄的为人你知道,活人不把死人怪,我对他再不满,也不会跟他计较!”
李鸿儒说:“赵局长是个好干部,他是个负责任的环保局长!他这个角色不好当啊!真的,不是他死了我才这样夸奖。”
苏大庄脸色青着,故意转了话题说:“不说他了,李书记你退了,王书记来了,您说我们山庄集团该咋办?”
“大庄啊,配合新班子,一定把节能减排搞好!加快你的企业转型,这就是我对你的嘱托。”李鸿儒严肃地说,“还有,你是日亮的叔叔,对他的政治前途很关心,你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的情绪。所以,我要叮嘱你几句,不要让日亮县长心里有包袱!否则,对他的前程非常不利,要他好好配合王竟明搞好工作!”
苏大庄依旧沉着脸说:“您说得对,谢谢您对日亮的关心,我会说服日亮的。还有,老书记呀,我听了您的讲话,认识上也有所提高了。刚才我就想,我们山庄集团作为山城最大的民营企业,也面临企业转型。实际上,企业转型靠我这大老粗是玩不转的,我们只能外聘人才啊!其实我们早就做了,高薪聘请海归派秦丹霞,还求助您把大鹏电厂的副总余成借调到我们山庄,其目的还不就是让集团向高科技发展吗?我们集团想到香港上市,不改革是不行的!我想啊,为了加强这方面的力量,我想让我儿子小剑赶紧从美国回来,他是学经济管理的,已经拿到硕士学位啦!”
“铁嘴啊,这就对了!”李鸿儒笑了,“别看你连个大字都写不好,还培养了个有文化的儿子!”
苏大庄想了想说:“老书记,我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现在说?”
“说,我都退下来了,咱老哥儿俩还有啥不能说的?”李鸿儒说。
李鸿儒用手指点着苏大庄:“我有那么值钱啊?你这个苏大庄啊,退下来还不让我歇着啊?不行,不行!我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是真的身体不行啦!”
苏大庄还想再说什么,却遇到了李鸿儒铁一样阴沉的目光。他不往下说了,他此时想到了政治,心里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