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爷儿俩真是太客气了,真抱歉,今天我一不能请你们到家里坐,因为我晚上还要收拾一下;二来也不能出去喝茶,明天一早我要到北京出差,后天李部长要送我去咱们家乡山城。不好意思。今天这样吧,我让招待处的同志们带您二位住下吧……”
“那倒不用,我们在西库大酒店住下了!”苏日亮将脸转向苏大庄,用眼睛询问他这事该怎么办。
苏大庄嘿嘿一笑:“竟明,咱爷儿俩也不是外人,既然你不出去了,那我和日亮到家里看看,参观参观,到了山城我们好知道怎样给你安家呀!”
“安家?不,不用,我爱人不跟过去!”王竟明摆了摆手说。
苏日亮说:“二叔,那我们就到山城等王书记吧!”
苏大庄大咧咧地说:“不行,日亮啊,竟明知道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二叔瞧上眼的官员不多,我是看着竟明进步的,今天非要到竟明的家里看看,我倒要看看王大书记家里有啥好茶招待我。”
王竟明分析苏大庄上楼有动作。了解一个人,先要了解他的动机,苏大庄无非是想在王竟明没有踏上山城之前就一下子把他抓住,说狠一点儿是收买。王竟明时刻警惕着,但也无可奈何地说:“既然二叔想喝我的茶了,我那里还真有上等铁观音,那就上去喝茶吧!”说着就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日亮望了苏大庄一眼,跟着上楼了。
到了王竟明的家里,苏大庄四下张望着,感觉房子面积不小,可是摆设极为普通。一只可爱的白色波斯猫在地上转来转去。王竟明给客人让座之后,就吩咐妻子郝芸赶紧沏茶。郝芸跟苏日亮和苏大庄都很熟,坐在一起说起西柏坡的话题。
喝茶的时候,王竟明的手机响了,他悄悄躲进书房接电话。
苏大庄也站起来踱步,装成看房子的样子,也很自然地跟进了书房。等王竟明接完了电话,苏大庄走近王竟明,悄声说:“竟明,我们以后又在山城相聚了,日亮又是你的搭档,二叔企业效益不错,也想给你做点儿事情。”说着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建行的金卡来,说道:“一点儿小意思,三百万,留你安家用,你安新家我添个宅!我可声明一点啊,我仅代表我个人,和苏日亮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哦。我知道,你们党内同志不讲这一套,是吧竟明?”
王竟明脸色极为难看,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过去他听说苏大庄送礼有个口头禅:“平时少到领导家溜达,如果到领导家里走一趟,保准他终生难忘。”王竟明急忙推辞着:“二叔,这万万使不得,您的心意我领了,这可不行啊!我跟您说了,我自己到山城去,家属不去山城,谈不上安家!再说,我安家也不能让二叔破费啊!”
“你看你看,这点儿面子也不给二叔?”苏大庄沉了脸说。
王竟明把金卡硬硬地塞给了苏大庄,苏大庄倔倔地不接。王竟明真的恼火了,大声吼道:“苏大庄,这必须退给你,我今天不接,明天更不会接的!本来我挺尊重您的,您这样我可真生气啦!”
苏大庄感觉王竟明的眼神很强硬,硬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悻悻地收回建行金卡,有了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一刹那血涌到脸上,心里被刺了一下。苏大庄与王竟明相继走出书房,苏大庄立刻得体地笑了,同时收回了胳膊,对苏日亮说:“还真叫你给说着了,钢铁书记,真正的铁人哪!”
王竟明皱皱眉头,转怒为笑说:“哪跟哪儿啊,怎么人还没到山城就先给我改名叫铁书记了啊?记住喽,苏二叔,我叫王竟明,您的侄子。”
苏日亮尴尬地跟着笑。他想,今后怎样在王竟明与二叔之间相处呢?
苏大庄和苏日亮走后,王竟明好生埋怨苏日亮,这个苏日亮怎么能这样干呢?王竟明在青平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对人称“暴发户”的企业家存有戒心,在生活中是不与他们来往的,更不能允许到家里来。他听说过,好像山城没有这么多的规矩,领导与老板纠缠不清。有些贪官怎么就毫无抗拒地跨出了那一步?要是跨出去了,就无法再说原则、再说理想。理想和原则是如此脆弱。
王竟明把妻子郝芸叫过来说:“刚才苏大庄卡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是三百万啊!钱好不好?好,有钱能办好多事情!可是,不该接的钱,我们一分不能接!人啊,你想获取什么、得到什么时,首先应该知道你应该付出什么!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安家费?这一切不就是因为我是县委书记吗?不就是因为你手中的那份权力吗?企业家的钱可不是白给的,他们给你一个,索要的就是十个、百个、千个!他们给你一次贿赂,就意味着给你缚上了一道枷锁!这道枷锁,你想挣脱都挣脱不掉。你想想,一个身上捆着枷锁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比坐牢还要难受哩!身上有枷锁,还咋干工作?”
“这道理我都明白,在这方面,我支持你!”郝芸毫不犹豫地说。王竟明一笑:“这才是我的贤内助啊!”
过了一会儿,郝芸有些担忧地说:“你说,你拒绝了苏大庄,会不会影响咱两家的关系啊?”
王竟明说:“我知道大庄叔的性格,他肯定不满意,可是,这又有啥办法呢?”
夜里睡觉的时候,王竟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流水遇土必浊,人要崇高,莫究世间烦恼。可是,他这样的身份,能忘记世间烦恼吗?他猛然想起父亲讲的故事,脑海中闪现出战争年代西柏坡王家与苏家的特殊关系。
王竟明的爷爷叫王核桃,苏大庄的父亲叫苏家贵。这两人可是“过命”的交情。
2
1938年的秋天好像比哪一年来得都要晚。
夏天一直赖着不走,本来,血雨腥风中的春天到得就不早,漫山遍野被硝烟浸染的枯草迟迟不肯返青,那些因战火过早凋谢的花朵也久久不曾酝酿新一年的花期,被千军万马践踏过的田野更是不见潮湿。
西柏坡的风吹遍山山岭岭,房前屋后。夏天来了,西柏坡人心里有数,夏天再赖,迟早要走的。于是,他们从容不迫地翻山越岭,漫山遍野地东奔西跑,人人手里举着一根木杆子,进行夏天尾巴日子里的一件盛事——摘核桃。
摘核桃是王核桃最不愿意干的活儿了,明眼人只知道一个原因,王核桃是要娶女人的男人了,一个五尺高、一顿饭能吞下五碗高粱米饭、两大盆子菜汤的汉子,不愿再跟在女人们屁股后头,举着杆子打核桃。其实,他心里边还装着一件心事。他要参军,跟在八路军屁股后头打东洋鬼子,举着长枪打鬼子,那多威风啊!可是,爹娘是不同意的,他参军走了,那他就要娶进家门的媳妇李凤娇就要守活寡了。还有,王家的大儿子,王核桃的大哥王大栓也盼着参加八路军的队伍,老两口咋舍得两个儿子都上前线?
秋天到底还是来了。一天,西柏坡村老百姓摘核桃正摘得欢,八路军一二〇师的三五九旅战地工作团东渡黄河,来到了太行山下的山城县。王核桃是在凤娇家帮着未来老丈人铡山草的时候,听到王震的队伍过来的消息的。
“三盔子,你说啥?三五九旅来咱山城县了?当真?”王核桃扔下铡刀,不放心地问。
三盔子是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这个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发布这个天大的消息的。听到追问,他自然顾不上喘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一句:“王震旅长是扩军征兵来的!”
王核桃手忙脚乱地猛地一家伙把三盔子扔到了草垛上,撒丫子一溜烟儿地跑出了李家,满院子弥漫着他的汗气味,和着青草味直钻人的鼻孔。
“这个王核桃,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听风就是雨。”凤娇爹嘟囔着,不满地瞅了三盔子一眼。三盔子知趣地也跟着跑出了李家。
留下个凤娇,心里头隐隐发酸,还有些担忧,为自己,也为了孤独的爹。
确确实实,王震旅长带着三五九旅战地工作团到这里征兵来了。这天下午三点钟,三五九旅工作团的李军团长,他们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进了西柏坡,后边是由十个人组成的工作队。村长赵老实在村公所战战兢兢地见了李团长,他身后站的是跃跃欲试的王核桃。
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李团长,一眼就相中了王核桃。“这位小同志叫啥名儿?”李团长拍拍他的肩膀问。王核桃很激动,胆子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