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仁堂出来,按说我们就该分手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洛丝有点依依不舍,这一路上她已经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了。她试探着问:“箫笠,我们要到商场,不熟悉,你愿意一起去吗?”
我立刻说:“愿意。”
我当然愿意,我心里也正想着主意怎么才能不跟她这么快就分手呢。
洛丝高兴地喊了两句外国话,又对她老爸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什么,络腮胡子点着头笑了,表示同意女儿的什么意见,接着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对洛丝说了一句中国话:“很帅!”
洛丝上来拉起了我的手,说:“走。”
我被这玉手一拉,感到浑身不自在,可是又觉得要是拒绝了又不太礼貌,于是就任她拉着。我想,这时候我要是撞上姜燕,非得把姜燕气死——好多电影电视剧里面就是这样演的,但现实中没有这么凑巧。我虽然十分盼望着撞上姜燕气她一下,但姜燕始终没有出现。
进了商场,他们只对一些中国的工艺品小玩意儿感兴趣,买了不少。洛丝说,那些都是回国后要送人的礼物。
上电梯时,洛丝把我的手拽过来拢在她的腰上,要我扶稳她。我慌忙看了络腮胡子一眼,我害怕他一记老拳把我打下电梯。但这家伙浑不在意,毫无表示。
我们到楼上的休息厅喝咖啡,洛丝还是乐此不疲地跟我说这说那。她说到了中国的长城长江黄河——这些地方她都游过了,还说到了敦煌莫高窟乐山大佛。她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只是我要费很大的劲去听,才能把她的语法整理通顺。
后来不知怎的,她开始赞叹中国的绘画,她说那可是一门神奇的艺术,她那位在美国的中国同学就会这种艺术,只用一只墨笔和一张白纸就画出各种美妙的图画,山山水水尽出其间,太神了。她摇着头遗憾地说,刚才她在这商场里看遍了,也没有看到一幅中国画,她本来是想买的,她老爸他们也想买,可惜没有。
我刚想说要买画还不容易,去画店呀,我带你们去。但我忽然间来了一个灵感,就对洛丝说:“对不起,我离开一小会儿,马上就回来。”说完我就跑走了。
我跑到商场门口,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给老塞打电话。
老塞是我的朋友,这家伙是个画家,虽然只比我大四五岁,但狂得很,自名老塞是表示崇拜法国塞尚之意。他住在画家村,所谓画家村就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出租房,一群像老塞这样没有工作也没有名分的自由绘画者物以类聚地聚居在那里,整天什么也不管只知道绘画。他们卖画为生,但一幅画画好之后卖不卖得出去只有鬼知道。他们都穷得很,因为他们的画卖得比废纸还便宜,就这还没有人买。但他们绘画都十分刻苦努力,每个人都有着十分远大的理想和梦想,每个人都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名蜚声中外的大画家。他们生活得十分糟糕,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了下顿,还总因为没有钱交房租而被房东赶来赶去,但他们还是画画画,发着狠地画。我就曾经有两次去找老塞找不到,连喊三声他却从与他原来的房子隔着十几家的房间里探出了满头油彩的脑袋。原来是他交不起房租被原房东赶了出来,只得转而租了别的房子。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简直与我们的社会生活格格不入,但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十分执着的精神追求。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从事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有时候他们执着得让你不得不肃然起敬。
比如老塞,他其实可以在广告公司找到收入不菲的很体面的工作,但他不屑于去做,他就愿意这样自由地糟糕地活着。老塞就是这么个狂人,所以你知道,我跟老塞成为朋友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我打电话给老塞。老塞一听是我,就不客气地说:“我还以为是画商找我呢。你呀,有事没有?没事别耽误我画画,我都三天没吃饭了。”
我说:“我就不能当一回画商?告诉你,我给你带了运气来了。”
我怕他挂断电话,不敢卖关子,如实把我今天巧遇洛丝一行老外的事说了。他听到一半时知道有人要买画高兴得要命,我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呼吸都变粗了。但听到后来,他就泄气了,说:“机会难得却不属于我,我是专攻油画的,从来不画中国画,可那老外只买中国画。我还以为我要走运了呢,谁知却是空欢喜。”
我说:“这还不好办?既然他们只买中国画,你就画几张不就行了!你是画家呀,弄这事还不简单?”
老塞说:“不行,我画不了中国画。”
我说:“看你平时挺狂的呀,全中国的画家你谁也不服,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你却是中国人倒不会画中国画了?”
老塞说:“你懂个屁!中国画和油画完全是两码事。”
我说:“反正都是画,你就糊弄几张,要蒙老外还不容易?这几个老外把中国画看得很神,连从咱们国去他们那儿读外国高中的一个小丫头画了两张中国画他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你随便抹几笔,他们还不得把你当成大师级人物?”
老塞在电话那一头沉吟着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按说中国画我也不是一点没画过。上小学的时候,我学的就是中国画,改攻油画是后来的事。”
我说:“对,就你小学学的那点水平,到了外国就是教授级。别犹豫了,干吧!”
老塞有点动心了,说:“要不咱就试试?可我这么多年没摸毛笔了,连块石头也画不整齐,什么也画不像啊。”
我说:“你这脑袋真他妈的死,你不会画得抽象点?你的油画不就是专画抽象派嘛,这抽象画是你的拿手戏呀。”
经我这一点化,老塞终于有了信心,说:“好,干!我马上到画国画的邻居那里去借纸笔砚墨,你把老外们带来就是了。”
我说:“你就擎好吧。不过,你得把你屋里的一应油画全藏起来,别让老外知道你是画油画的。”
老塞说:“对。”忽然,他又大叫了一声:“不对!你不能带老外到我这里来!”
我说:“怎么啦?”
老塞说:“这里有好几个专画国画的家伙,老外到了这里见了他们的画还会买我的吗?”
我一听有道理,就问:“那怎么办?”
老塞说:“这样吧,我换个地方,我到我的一个朋友那里去借他的房子一用,你把老外带到我朋友那里就行了。我朋友的地址是……”
我忽地灵感又来了,打断老塞说:“不用这么麻烦了,这样耽误来耽误去的,连屁也拾不着热的。我有个好主意,你干脆扮演一个街头艺术家,就像人家外国艺术家那样当街作画,这肯定更能赢得老外的好感。到时候我引着他们从你面前一过,你就可以把画卖给他们了。”
老塞一听不得不佩服我的聪明,说:“好主意!你说个地点吧,我马上赶到那里。”
我想了一下,说:“去你平时画人物速写的那个地下通道吧,就是那次你让一个漂亮妞抽了一个耳光的那地方。”
老塞说:“行。就这么着,不见不散。”
我挂了电话,回去找洛丝。
补充一个小花絮,我刚才说老塞“让一个漂亮妞抽了一个耳光”,事情是这样的,老塞喜欢在大街上的地下通道里观察各色人等,画个人物速写什么的。有一次,他对一个漂亮妞特别感兴趣,就追着人家多看了几眼,结果让人家给抽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回来见到洛丝,我留了一个心眼儿,没有对她讲我要带她去买中国画,也没有再跟她继续艺术的话题。我跟她侃别的,我问她看没看过北京的四合院。洛丝说看过了,北京的四合院很好。我又问她看没看过北京的胡同。她说也看过了,北京的胡同也很好,就是太少了,四合院也太少了。我说原本多得是,后来都扒了。我又说有一条胡同叫老鼠尾巴胡同,你听这名字就好玩得很。我一个劲儿地跟洛丝说这些东西是想引她让我带她去看,我就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他们领到老塞的地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