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人道是
从寒千繠手中递过来的茶水,望之如春山,饮之如流泉,在这不知送别了多少远行游子、多情佳人的长亭驿站中,品来别有一番滋味。
画行云正低头饮茶。
“客官,您二位大概从远道而来,非我们扬州人士吧?”
画行云脸上神色改换极快,以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回应道:“店家果然好眼力,不错,我们背井离乡,漂泊至此,实在也是有不能说的苦衷。”他想这样回答之后,别人想必也就不好再问了。
却没有料到,原本一副冷冰冰样子的寒千繠,此刻忽然生起玩心,低头做伤情状,以配合其言语。
众人见两人神情如此,已大约明白个中情形,有人摇头,有人叹息。其中有一儒生打扮的长者目露不屑之色,正声道:“敢问二位,可是兄妹?”
画行云摆了摆手:“不是。”
“那,定然是夫妻了?”
寒千繠脸微微一红,将身子躲入画行云背后,却又用手紧紧牵住他的衣角,一副既欢喜害羞又怕人识破,因而略有担忧的妩媚神情,看得众人心头一阵异样。画行云有口难辩,既不能揭穿,也不能否认,只好由着寒千繠胡闹了,有些尴尬地答道:“也不是。”
“哼。”老儒生冷哼一声,仿佛已经忍了许久怒气,“想我大宋百姓,何其幸耶?有圣人生于斯世,垂范天下,将天地至理,昭示尔等元元。又恐尔等不能明其幽微旨趣,故著书立说,以教化天下。可叹你二人,竟不知礼教为何物否?”
画行云听得一头雾水,全不知老者说的是什么,寒千繠怯生生地问道:“您老口中的圣人是指……”
“那自然是季夫子了,除了他老人家,当世还有谁配称圣字?吾不才,忝列门墙,实有愧师门,呵呵。”笑声中,难掩自得之意。
寒千繠听后,显得更为害怕,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惊惶不定,在众人身上掠来游去。而手,深深陷入画行云的衣纹里。画行云心中暗道:“回去再和你算账。”
“老先生,我们小户人家,粗鄙浅陋,不通文墨,不知道触犯了哪条礼法?”画行云甚为有礼地问道。
那老儒生仿佛未见过他一般,讶然不已。随后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历数古圣先贤,上追尧舜,下及孔孟,直到他发觉画行云的茫然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才愤愤然地住了口。
寒千繠一直饶有趣味地听着,此刻,眉眼一转成黯然,怯生生道:“我和表哥本是青梅竹马,那时我还小得很,也不懂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只是觉得在他身边,我便欢喜,若不见他,我就难过。那时便想,我要一直跟着表哥,索性做他的影子罢,任他怎么甩,也甩不开。”
大家听她说得有趣,都不禁微笑。
“后来,我见到姐姐出嫁那天,她穿得那般漂亮,外面的车马又是那样的热闹。可姐姐她,脸上全无笑容。我问姐姐为什么不笑,她说她就要嫁人了,可她却还不知道那人的样子,也不知他性子如何,以后会不会对自己好?我说那为什么要嫁呢?姐姐,我们不嫁。
姐姐摸着我的头,凄然地笑了一下,说真是孩子,一切都按礼法来过了,怎么能够不嫁?那天之后,我便失去姐姐了。可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知道,夫妻就是要一起白头到老的人。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会骗你,害你。可也有那么一个人他不会,他只会护着你,宠着你,待你好。
那时我就在心中发下誓愿,我只会嫁给表哥!”
说到这里,寒千繠低低叹了口气:“然而有一天,我满十六了,表哥摘来后院里盛开的一枝梅花给我。我欢天喜地拿着这枝花跑去给母亲看,却见到父亲正在厅堂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商谈着什么事。那人走后,父亲夺过我手中的花,扔在一旁,又把表哥叫来,说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不要总和她一道玩了。
那时,那时我真希望表哥能说些什么,甚至拒绝父亲,可表哥他,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走开了。”
说到此处,寒千繠泪花涟涟,如盈盈春水满贮池中,又不肯掉落,可怜无比。
在座的茶客,有远行的他乡游子,也有寻常的贩夫走卒,无论是谁,此刻都一脸鄙夷地看着画行云。
后者也只好将头深埋,不和众人目光相接。心中不断宽慰自己:画行云,你身手了得,今晚回去便将寒千繠的饮食尽数盗走,饿她三天。
“虽然表哥怯懦,可我,却再难移开自己的心了。”寒千繠偷看一眼画行云,唇边扬起一丝只有画行云才看得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