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总是比北地的幽冥谷要来得喧嚣些。
哪怕是到了深夜,那坊间巷尾依然能隐约听见打更人的锣声,混杂着远处勾栏瓦舍里未散的笙歌,在这潮湿的空气里发酵,透着一股子令人迷醉的红尘烟火气。
但这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对于此刻正伏在相府最高那处飞檐上的韩晗来说,今夜只有一种声音。
雨声。
这是一场秋末的冷雨,带着一股子像是要沁入骨髓里的寒意,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水顺着黑色的琉璃瓦汇聚成流,又在檐角处断成了无数珠帘,噼里啪啦地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白茫茫的水雾。
韩晗今年十八岁了。
六年的光阴,足以让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抽条拔节,长成如今这般挺拔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夜行衣,那衣料是幽冥谷特制的,在雨水中也不会吸水变重,反而像是一层滑腻的鱼皮,贴合着他每一块肌肉的起伏。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毫无声息地贴在潮湿的屋脊阴影里。
唯有一处是白的。
那是他的手。
他的双手上,戴着一副做工极考究的白色薄手套。
那是用上好的天蚕丝混着棉纱织成的,既透气又坚韧,连最细微的触感都能传递进来,却能完美地隔绝外界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让他感到恶心的温热液体。
这是他自己加的规矩。
自从那一块被染红的手帕之后,韩晗便成了这行当里最怪异的存在。他杀人,却嫌血脏。
这不仅没有让他成为笑柄,反而让他成为了“幽冥”里最可怕的那个代号——“尺”。
因为嫌脏,所以他的刀更快,角度更刁钻,总是能避开大动脉喷溅的方向;因为嫌脏,所以他从不与人缠斗,永远追求一击必杀的极致效率;因为嫌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行走在无菌真空里的度量衡。
“呼……”
韩晗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在计算。
(风向西北,风力三级,雨势中等,掩盖脚步声的最佳分贝。)
(相府巡逻队,三队交替,间隔半盏茶。现在的空窗期还有十七息。)
(距离目标书房,直线距离一百二十丈,途经三个暗哨。)
一切都在他的脑子里,变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而他,就是那个拿着剪刀,准备剪断这张网最关键节点的裁缝。
但在剪断之前,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此刻正潜伏在他左前方三十丈外,假山阴影里的红衣女人。
那是绯红。
三十六岁的绯红。
岁月对于杀手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的馈赠,而是一把钝刀子。
它不会一下子杀了你,只会一点点磨损你的关节,迟钝你的反应,要在你的眼角眉梢刻下洗不掉的疲惫。
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雨幕,韩晗也能感觉到绯红身上的那种……“沉重”。
就在出发前的那个破庙里,绯红还在擦拭着她的刀。
那把刀其实很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但她就那么坐在摇曳的烛火下,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拭着刀柄和刀鞘。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是念叨着那些韩晗早就听腻了的话。
“这鬼天气,湿气重,刀容易生锈。”
“做完这一票,攒够了养老钱,咱们就去江南。听说那边不下雪,冬天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