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运输公司家属院,原本宽敞的水泥空地上,此刻摆开了阵势。
六张朱红色的摺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红色的塑料方凳围了一圈又一圈,连过道都快被堵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在办喜事。
院子正中央,一把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爷爷张守义端坐著。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压箱底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点头油,在夕阳下鋥亮。
他双手拄著拐杖,下巴微抬,目光威严地巡视著这片属於老张家的“领地”。
角落里,三叔张建军满头大汗,手里的原子笔在帐本上划得“刺啦”作响。
他穿著件已经被汗浸透的灰t恤,跟周围那些穿著光鲜、等著入席的亲戚格格不入。
“大哥!”
张建军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扯住正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张建国,將手里的菜单拍在他胸口。
“你看看这菜单!疯了吧?”
他指著上面的字,声音压著火。
“野生甲鱼,干发的海参,还有这一箱子飞天茅台……这一桌下来的成本,够去鸿运楼摆两桌还要富余!”
张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哥,你既然说是市里的领导要来『家访,那咱们为什么不乾脆去酒店?哪怕要个包间,也比在这院子里露天强吧?既体面又省事。”
张建国理了理领带,把菜单推了回去,压低声音。
“老三,你不懂。现在上面抓作风抓得紧。去酒店?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领导是来『微服私访的,要的就是这个『家字。”
“微服私访?”
张建军气乐了,指了指这满院子的桌椅板凳,还有院门口恨不得掛起来的红灯笼。
“你管这叫微服?”
“既然怕敏感,那就更不该大张旗鼓!弄两三个精致的小菜,一家人陪领导吃顿便饭,聊聊家常,那才叫不犯错误!”
“你现在摆这六桌流水席,把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隔壁楼的邻居都请来了。”
张建军瞪著大哥,一针见血。
“这叫什么?这叫聚眾!这叫摆谱!领导看见了能高兴?你这是给鹏程长脸,还是给他上眼药?”
张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四周,將张建军拉到更僻静的墙根底下,这才苦著脸,嘆了口气。
“老三,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不懂吗?”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弟弟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也说了,简单点,低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