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唤醒我的是火车平稳行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哐啷哐啷声以及从左边车窗射进来的刺眼的光线。
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看着头顶上方雪白的车顶,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并未有马上起床下去的打算。
昨晚我睡得并不安稳,面前这床褶皱得几乎要露出内里淡黄色棉芯的被褥就是印证。
垣乡没有直通苝城的火车,我不得不去翠宜转乘,算上候车时间,下午两点我的脚步才终于踏上了生我养我的故土。
上次回来的时候,是在清明节前,不知不觉就已然快一年了。
立春已过,天气却没半点要暖起来的意思,呼气只要微微重点瞬间就成了白雾,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于是我老老实实戴上手套再把衣服扣子系上,跟随人流一起向外去。
按照原定计划,父亲他们说会在站外等我一起回家。
果不其然走到广场外,我看见了举着把印有房地产广告暗红色伞的他俩。
父亲还是一样眼神锐利,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矜持。至于母亲,她眉眼弯弯地递给了我一把伞。
当晚,我们在家中吃过,菜品简单又丰盛,是记忆中的味道。不过可惜这种场景,总只能在抵达时昙花一现,或许确如父亲所言,是我很有问题……
依据年长一辈们在年前做下的新年聚会安排,接下来一天多的时间里,我被父母带着去需要走动的亲戚朋友处参宴直到大年三十。
年三十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晚上是一定要在家中团聚的,便是中午,也不怎么有人宴请了。
电视里放着新闻,父亲点着烟坐在沙发上拿着个边缘似被水浸过收缩褶皱的横线本谋算着,“初二,我们去你四爷家那里吃饭。”
“初二我约了宋晗她们……”坐在旁边单人沙发的我抖了下报纸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看着。
好久没怎么仔细没有看过报纸了,怎么东一落西一角,多了这么多广告。粗粗扫下来,厚厚一叠,真正值得看的内容倒是没几张。
“大过年,你四爷爷他们一直念着见你一面,你和朋友聚什么聚。初五、初六的时候来不及吗?”
本子掉落在玻璃茶几上碰撞出的啪叽声。
我微微活动了下脚踝,脚跟抵在地板上前脚掌悬空,虚踏半空中,语气平淡地边看边道。
“昨前天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差初二?”
“差!”父亲的声音提了起来,扭头微怒地瞪着我,“到时候几家都去,就他们请的时候你不去,你这是要摆昨天晚上的脸给谁看!”
“原来你知道摆脸啊”我将拿在双手摊开近4k大的报纸沿着折痕有序对折放在旁边,偏头一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许是少有见我这种表情,听我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父亲他有些愣神。
我看着他眉毛渐渐耸起,在中心处拧成一团,心里却愈发平静,语气愈发从容不迫。
前两天的家庭聚会,只能用隐忍地不欢而散来形容。
至于为什么仅仅停留在隐忍,是我敏感,是我胆小,是我小题大做——毕竟桌上尴尬的也似乎只有我一人。
“你再说一遍?”
父亲身躯的阴影挡住了顶灯射出来的光亮,我轻笑地扯了扯嘴角,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缓缓站起身和他对峙。
他虽是男性,但得遗传基因和后天的努力,我的身高并不逊于他。
四目相看,我盯着他怒目圆睁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笑意。
嘲讽的笑。
“再说十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