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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第1页)

她虽然这样骂着,却还是在我喝药之后递过来半杯白水漱口,往我肩头披厚衣服。拥挤的小房间因为我的出现好像变得不知所措,拿不出多余空间和空气好好招待。而卢笙也像看着一个天大的麻烦,无语且无可奈何。

见我执拗至极,她不得不再次开口,分外疏离,“我做东的局,叫谁来是情分,不想叫谁是本分,你有什么可气的。再说秦雯问你的时候不是不去么,干嘛又在群里阴阳怪气的。你是领导,能不能顾全大局,别梦到哪句扯哪句。”

卢笙说了好多话,乱七八糟的,好凶好气,但是真的好多,听她对我滔滔不绝的感觉真好。我似乎活过来一些,刚才处于恍惚状态根本记不住她骂了什么,我只道,“对不起。”可惜声音太轻了,她没有反应,我吸了吸鼻子,又说,“对不起,我……”

我好想你,卢笙。同样很轻,轻到自己都不确定。

“别,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行吗?能不能不要这么折腾自己。我真的很累了,没精力操这份心。”怕打扰到合租女孩,她一直压着嗓子,仿佛溺水者下沉前挤出的最后乞求。

是的,黑眸无光,她不想获救,而是想挣脱开我的手,将我往后推再往后推,然后独自葬于深海。

“我应该在你想用我的时候摇着尾巴过来,不需要了就不吵不闹不出现,是吗卢笙。”我并没有很激动,除了疑惑更多是疲惫,比她更深的疲惫。我站不住了,拉出包子的学习椅,肘撑在桌上,仰望着她的眼睛,等待一个答案。

她同样濒临散架,倦意如密网般将她死死困住。面对质问,目光变得凄哀且空洞,然后很快潜入平静之下,没有一丝温度的假装的平静,“我本来就是个特别差劲的人,半辈子了,发现了就离远点儿,不要试图把我变好。”

特别差劲的人自顾自准备换洗衣服去洗澡,出门前找了一条裤子丢我身上,“穿着回去,还有衣服,不用还了。”

感冒药并无奇效,几个喷嚏过后鼻塞越来越严重。眼皮已经千斤沉,我顺势枯萎,脑袋枕在胳膊上用口呼吸,一下一下活像快旱死的鱼。小时钟在头顶滴答滴答为我的死亡倒计时,抬眸,我将其扣在桌面上,可还是挡不住令人烦躁的声响。

时钟造型带一个几寸的小相框,里面是包子和老虎的合照,那会儿刚出满月,小老虎的豹纹还不太明显。其实原本我们四个人的合照,卢笙把自己跟我截出画外了。

我不知道照片是先打印出来裁掉的还是直接只保留这部分才打印的,我的好奇心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膨胀。因为乏累,大脑似乎也不支持我探究更多深奥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还不滚,等卢笙出来该如何相安无事。

扣开相框背面,取出照片,是完整一张,大概是为迎合相框大小,我和卢笙才被窝折到后面,像藏起来偷偷摸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照片和背板之间,压着一张折痕陈旧的纸,被反复折叠,不起眼的一小块。

我家的纸我认识,可即便认识也足足盯了许久。因为我不希望事实是自己期待的那样,踏实而又悬空的感觉矛盾得叫人难以形容。一块破抹布被用脏被清洗,再被用脏被清洗,最后湿溻溻的一身垢,却偏有肥皂的香味。

与写字条时的心境大相径庭,那时是纯粹的、想到这个名字就会嘴角上扬的喜欢。好像所有爱慕都能够在笔尖倾泻,哪怕仅仅五个字。

我爱你卢笙。

它称不上情书,甚至是落入俗套的一句情话。可当收藏人隆重于书写人时,情便成了无价,无论是书还是话。

我没来得及将物归原位,卢笙带着一阵潮气进来。许是料到我不肯回家,淡淡瞥一眼,发现我无礼地乱动她东西的痕迹,一言不发。她拿起吹风机插在床头旁,床与衣柜间狭窄的空当蹲不下人,只能坐在床上半猫着身子。

吹完把线卷好,收到门后储物袋中,再扫净床上地上掉落的头发才算结束。仿佛干了一项极大的工程,她呼出长长一口浊气。

我消失,她就可以马上躺倒休息了。我消失,反而加快达成各种成就。我消失,如同不曾出现过也无妨。这样看来,我对卢笙的感情确实成为枷锁和累赘,让薄情与放手都变得有情可原。她演得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了,可她以为狠下心割舍就代表不爱了么。

“这个你为什么有一对?”我问她。

今年节前给包子挑玩具时买的磁吸挂件,一靠近两只小动物就会抱住,她的挂在家钥匙上,我的挂在车钥匙上。我的丢了,不是丢掉,弄丢的丢。

五秒之后的答案,“丢了。”清淡却真实。

刚才扔过来的裤子还搭在椅背上,她蹲下帮我穿。我不抗拒不配合,于是要花费她很多力气,像又开启一项大工程。

“为什么?”人都不要了,还重新买挂件做什么?我拿起那块被叠的很小,不见天日的纸摊在她眼前,“为什么?卢笙。”我几乎用气音唤她,“这就是你的不爱了吗?”

大工程师没有功夫理会我,结束工程,清理麻烦才是她的当务之急。可是她的指尖抖得厉害,要靠用力抓住裤腿保持理性与平静。

她蹲着,头垂得太低。我大胆用指头挑起下巴,两颗泪珠瞬间滚落,划破脸颊。我像破坏了一件艺术品般罪大恶极,拯救演变成逼迫,爱意过浓就成了使人无法呼吸的难堪。

“你应该和一个干净的女孩在一起,我们不合适。”

双眸再无多余泪水,只是愈发猩红起来,她不再跟这条裤子较劲,起身坐在床边,错开视线。一时间好像又回到那个随意的小旅店,那个随意的傍晚,随意地阐述不爱跟离开。

“第一次跟我做的时候不说不合适,每一次做的时候都很合适,怎么现在觉得不合适了?”她的话荒唐得令人发指。

硬币落下,一半朝上是爱,一半入土生恨。

她耸肩,用近乎风凉的态度瞧一个陌生人似的,“苏卿宇女朋友跟男人睡过,还怀上孩子打了。戴绿帽子好看是吗,还是愿意捡垃圾吃?”

再多一个难听的字眼,恐怕就兜不住我的怒气,“你没必要侮辱自己诋毁我,在你坦白之前,我的视角里你始终是位已婚女士,是别人的妻子。但婚姻濒临破裂,我相信你不会盘亘在两人之间。”

“相信?”她歪歪脑袋,不置可否。好像想起我因为她前夫发过的所有脾气、吵过的每一场架,“那你是爱上了别人妻子的身体,还是欣赏里面的破烂灵魂啊?”

“你是一个完整的有魅力的人,也爱我,就够了。”她明知第三者的身份无时无刻不在撕裂我,还是在最后一刻才打开牢笼的门。我定定地看着她,有些违心地,“其余的,我不在乎。”

不知哪个字刺痛了她,她笑得发颤,“你不在乎?苏卿宇,我最在乎的东西你凭什么不在乎。我要有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体跟你上床,心里腾出一块漂漂亮亮的地方装美好的你,可是现在它们都没有了,你扪心自问,当真不在乎吗?”

“那你明知道我在乎为什么偏要这样!”我的鼻音越来越重,仿佛哭过很久。

如坠冰窟的人一时间抖得难以呼吸,更无法开口讲话,反复啮咬嘴唇,直到渗出血来。我不得不强行撬开牙关把手指伸进去,才能阻止她的自我伤害行为。又与那间小破旅店的场景重合——她在我身前冷却,冷漠,然后未留下只言片语离开。

今日不同,无数泪点灼在我的手臂上,我俯身凑得更近,仍不懂她源源不断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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