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月十八日,新沓康伯山涛薨逝。
3皇帝命太常讨论尊崇齐王司马攸,应赏赐什么样的器物。博士庾旉、太叔广(太叔为复姓)、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说:“当初周朝选拔品德高贵的人,给他们封国,以佐佑王室,周公、康叔、耼季,都入居三公,这说明,在朝廷辅政为重,镇守一方为轻。汉朝的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但是,入朝参政,仍兼任官职;如果返回自己封国,则官职取消,并不以官衔虚号为荣宠。如今,假使司马攸贤德,就不宜以同母弟弟之亲,而仅居于鲁、卫诸侯之位;如果他不贤,那又不该以东海之滨那么广大的土地做封国。按古礼,三公没有具体职权,只是坐而论道,没有到地方上去独当一面的道理。唯有周宣王时,为了救急,命召穆公征讨淮河一带的蛮夷,所以《诗经》上说:‘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徐方叛乱,王说:‘平定他,早早回来。’)宰相不得久在外地。如今天下已定,四海一家,正需要经常延请三公,讨论太平之基,如果反而把他派到远方,离京师两千里,这就违背旧有的典章了。”
庾旉,是庾纯之子;刘暾,是刘毅之子。庾旉起草之后,先给庾纯看,庾纯不表示反对。
事情又交给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讨论,曹志怆然叹息说:“哪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留在朝廷树立根本,帮助君王教化天下,而远放到海滨的呢!晋朝的气运,将要危殆了吗?”于是奏议说:“古代辅佐王室,同姓的有周公,异姓的有姜太公,都是身居朝廷,五代之后,才归葬封国。到了周朝衰微的时候,虽有春秋五霸兴起,又怎能与周公、召公共治之时同日而论呢!自从羲皇以来,天下岂是一姓所独有!应当以至公之心,与天下共谋利害,才能享国久长。所以秦朝、魏朝想要独揽大权,结果身死国亡,周朝、汉朝能分享利益,所以亲疏远近都能为他所用,这是前事之明鉴。我认为,应当听取庾博士的意见。”
二月,皇帝下诏,再以济南郡并入齐国。十九日,立齐王司马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下令给司马攸设立轩悬之乐、六佾之舞、黄钺以及皇帝乘舆的副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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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旉的奏章,是根据自己的观点选择论据,按胡三省注,汉朝诸侯王参与朝政的,只有东平王刘苍一人而已。刘苍是光武帝刘秀之子,汉明帝刘庄同母弟弟,母为光烈皇后阴丽华。刘苍于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受封为东平公,十七年进封为东平王,汉明帝永平元年为骠骑将军在朝辅政,七年归国。两汉那么多亲王,只有这一个参与朝政的,他就把他作为惯例,当然没有说服力。这么多官员如此强烈地支持司马攸,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司马衷不行。这当然只能适得其反,更引起司马炎的警惕。
司马炎尤其不满曹志,因为曹志是曹植的儿子,他对曹丕如何对待曹植非常清楚,而司马炎对司马攸,不管怎么说比曹丕对曹植好一百倍。
司马炎要他们讨论给司马攸什么样的尊荣待遇,他们答非所问,一个字也没回答,反而说了一大堆并非他们职权范围内的话。最后还是司马炎自己安排,再扩大司马攸的封国,加封他一个儿子,设立的器物典礼,轩悬之乐是三面悬挂,仅次于天子的四面悬挂,六佾是六六三十六人方队,仅次于天子的八佾,八八六十四人。在司马炎看来,我对这个弟弟够可以了。尽管多给他待遇,让他远走,去除一块心病。
4三月一日,日食。
5齐献王司马攸愤怨发病,请求留下为母后守陵。皇帝不许,派御医去探视。御医知道皇帝心意,都说司马攸没病。河南尹向雄进谏说:“陛下子弟虽多,但有品德名望的少,齐王卧居京邑,益处很多,不可不深思啊!”皇帝不听。向雄愤怨而死。司马攸病情越来越重,皇帝却不断催他上路。司马攸勉强打起精神,进宫辞行。司马攸历来重视自己的仪表,虽然病重,仍然竭力支撑,举止如常,皇帝更加怀疑他没病。司马攸辞别上路,没几天就呕血而死。皇帝前往吊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哭天抢地,诉说父亲病重,而御医诬告说没病。皇帝下诏,即刻诛杀御医,以司马冏为嗣子。
司马攸举动以礼,很少有过失,就是皇帝,也很敬畏他,每次和他在一起,皇帝说话都很谨慎,想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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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攸之贤,天下归心,不过,我倒同意冯紞说他的话:“名过其实。”司马炎对他确实是够意思了,看看司马炎一生,他对谁不宽厚呢?司马攸自己就该走,这是起码的政治规矩,何至于愤怨发病,还把母亲抬出来,要求留下守陵呢?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是难得可贵。司马炎能这样对待司马攸,已经是相当的难得可贵了;可是司马攸还觉得自己另有理所应当的待遇。可见人都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心态。
兄弟要和睦,就一个字——让!必有一人能相让,才能和睦。让到什么程度呢?让到超出对方认为你该让多少的程度,就算让到位了。不过人心不同,实在很难,司马炎让到不能再让了,不仅司马攸不满意,曹志都跟着说风凉话。
历史上兄弟让国之事,也有先例,伯夷、叔齐兄弟相互让国,结果一起远走他乡,把王位留给二弟,以致最后两人一起,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周太王长子太伯、次子仲雍,为了父亲心意,让国给三弟季历,也是举家远走两千多里,和家族断绝联系和音讯,结果开创了吴国。司马炎给司马攸那么好的条件,他却还要愤懑,用生病、病死来抗议,他也算半个小人了。孔子说小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司马攸近则有礼,但远之则怨。
再说说被诛杀的御医们,司马攸生病,皇帝怀疑他装病,派御医去看的时候,就有“看看他到底装什么病”的意思,“诸医希旨,皆言无疾”,顺着皇帝的意思,都说没病,最后通通丢了脑袋。伴君如伴虎,就是这样了。他们有没有办法呢?有办法!不要来做御医,能拒绝就拒绝,能跑路隐居就跑路隐居,这是之前的办法。如果选择做御医,既然来了,办法就是做医生,遵守医生的天职,有病就说有病,即便因不合皇帝心意,丢了脑袋——估计也不至于丢脑袋,丢饭碗而已——那也是死得其所。何苦弄到这个死法呢?害人性命,还是欺君之罪。人都想趋利避害,但是不能有利必趋、有害必避,而且那也做不到,事态的发展不归任何人控制。人只需要凭着自己的良知,顺着大是大非去行,循天理,守原则,就是人生的意义。
7冬,十一月,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8河南及荆州、扬州等六个州发大水。
9归命侯孙皓去世。
10这一年,鲜卑慕容涉归去世,弟弟慕容删篡立,要杀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躲在辽东人徐郁家里。
太康五年(公元284年)
1春,正月四日,武库水井中发现两条青龙,皇帝亲自去观看,面有喜色。百官准备朝贺,尚书右仆射刘毅上表说:“当初有龙从天而降,到夏朝宫廷内,最后却成为周朝之祸。《易经》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我翻阅旧典,没有贺龙的礼制。”皇帝听从了刘毅的话。
【综合胡三省及柏杨注】
“龙降夏庭,卒为周祸”,是指传说夏朝末年,褒国人的神灵化为两条龙,飞降在夏朝宫廷。巫师占卜说,将龙的口水收集、收藏起来,大吉。过了一千年,周朝厉王在位,放龙涎的柜子放出光芒,周厉王命打开观看,结果打翻了坛子,龙涎流在地上变成一只小鼋。周厉王命宫女脱光衣服围着它呼叫(当时认为**可以辟邪),小鼋突然不见。一个宫女不小心踩了小鼋爬过的足迹,竟然怀孕,周厉王认为她与人**,将她关押起来,十四岁时生下一个女孩。不夫而育,既耻且惧,她将女儿抛弃。一个逃犯捡到并收养了这女孩,逃到褒国。女孩长大,成为绝世美女,又被献进王宫,当时的天子是周幽王,这位女子,就是著名的褒姒。
2魏朝时,陈群认为吏部不能遴选天下人才,所以让各郡国设置中正,州设置大中正,都由本郡本州人在朝廷做官、德充才盛者担任,让他们按一定标准,将各地人才评为九品(这就是九品中正制),有言行修养卓著的,就升职;有道义亏缺的,就降级,吏部就以中正们的评定为依据来选拔百官。这个制度施行时间长了之后,有些中正本身就不合格,积弊越来越深,刘毅上疏说:
“如今的中正,定九品的时候,高下随意,别人的荣辱,全在他们手中,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于公来说,他们考核是否失实,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于私呢,他们揭发他人隐私,又没有任何顾忌。他们别有用心,各怀目的,积极钻营,廉让之风消失,而争讼之风盛行,我真为圣朝感到羞耻!这个中正制度,对政治的损害有八个方面:
“其一,评级的高低,全看当事人家族势力强弱,是非黑白,全看当事人家族正在兴起还是衰落,往往十天之内,论断就完全改变。评级为上品的,没有一个出自寒门,评级为下品的,没有一个来自豪族。
“其二,设置州郡中正,本来是要选拔州里舆论所归服的人,以镇服不同意见,统一评定标准,但是,责任如此重大,人选却很轻率,以至于当地舆论不服,朝廷大臣之间也产生矛盾和仇怨。
“其四,陛下赏善罚恶,无不依法裁决,而唯独对中正,委之以一国之重任,却没有赏罚考核,而且禁止人对中正的裁决结果提出诉讼。于是中正纵横随意,无所顾忌,那些被枉屈的,抱怨积存于心,却没有渠道上达天听。
“其五,一国之士,多至千计,有的流徙于他国,有的谋生于远方,中正对他们都不认识,他怎么能穷尽一国之士?他不管知道不知道、认识不认识,都给人评定一个等级。于是,要赞誉某人,就听当地官员的意见;诋毁某人呢,就采信一些流言。中正如果全靠自己判断,他自己并不认识对方;如果听他人意见呢,听到的又是别人的偏见。
“其六,求得人才,本来是用以治理人民,而如今政绩卓著的,反而被评为低等,没有政绩的,反而被评为上品,这是压制实际功绩,而崇尚虚名;长浮华之风,而废除考绩。
“其七,不同的官职和事务,需要不同的人才,如今不看他的才干和特长,而只是分为九品,以品取人,品级够的,那工作非他所长;擅长干那工作的,品级又达不到。品级和才干之间的矛盾,让九品之评成了空谈。
“其八,九品中评级低下的,并不说明他的罪状;列为上品的,也不说明他的善行。全凭中正的个人爱憎,植其私党,天下人于是不再追求德行,而是致力于搞好关系。
“由此看来,中正虽然名为中正,实际上是奸恶之府;九品虽然名义上是九品,实际上有八害。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认为,应该取消中正,去除九品,抛弃魏朝的做法,重新建立新的制度。”
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也上疏说:“魏氏承丧乱之后,人士流徙,考详无地,所以设立九品之制,粗略地满足一时的人才访求而已。如今天下一统,教化方始,臣等认为应该**除末法,一概以现在的住所为永久居住地,自公卿以下,一律以现居地为籍贯,不要让他的籍贯远在异乡,由远方的中正给他评级。废除中正制度,举善进才,各由本乡推举,则争讼自然平息,各自修行。”
在始平王那里任文学(掌王府教育)一职的江夏人李重上疏说:“九品制废除后,应该先开放允许人民自由迁徙,自由选择永久居住地,然后由本乡评定人才的制度就可以实行了。”
皇帝对他们的建议很赞赏,但始终不能改变。
【华杉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