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司马昭上疏,建议对刘禅的安排,邓艾说得太多太具体了。对刘禅该怎么处理,司马昭自己知道,不需要邓艾手把手地教。他说得太多、太具体,如果听了他的,那就都是他安排的,他又可以去跟刘禅市恩,说:“你多亏是遇上我!没有我哪有你!”这就是邓艾的目的、邓艾的虚荣。别人一眼就看穿了,就像《大学》说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时隔近两千年,我读到他的话,都一眼看穿他的心肝肺,何况司马昭!那么,这么明显的事儿,邓艾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呢?这就是自欺欺人,他打着一块“为了国家”的招牌,就掩耳盗铃。
司马昭已经敲打邓艾,告诉他:“事当须报,不宜则行。”他还振振有词,用《春秋》和《孙子兵法》来为自己辩护,这是没有真读书,没有知行合一。
再说他要封刘禅为扶风王,连董卓的郿坞为王宫都安排好了。这个建议非常奇怪,而且极不恰当,刘禅不管封什么,肯定得让他住在洛阳,怎么能又给他一块地盘呢?而且董卓的郿坞是一个超级堡垒,当初董卓建起来是准备据地防守三十年。给刘禅这么一个城堡干什么?
邓艾不仅安排了刘禅,他连孙休投降后封在哪儿也安排好了。他把司马昭的活儿全干了,这就是僭越。僭越其礼者,必觊觎其位。他的心态已经很危险了。
钟会心怀异志,姜维发现了,想利用他掀起混乱,于是对他说:“我听说先生您自从淮南事变以来,算无遗策,晋公力量的增长,都是您的功劳,如今又平定蜀国,威德振世,人民都认为您功劳太高,主上则畏惧您另有图谋,您还能安然回去吗?何不效法陶朱公泛舟江湖,以保全自己的功业和性命呢?”(陶朱公范蠡,协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即刻逃走,定居在陶邑,经营商业,成为首富。)钟会说:“您这话说远了,我做不到。况且今天的局面,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姜维说:“其他办法,先生您的智慧和力量都足以处理,不需要老夫多言了。”这次谈话之后,两人情好日密,出则同车,坐则同席。钟会因为邓艾承制专擅,就与卫瓘共同密告邓艾有造反迹象。钟会善于模仿他人笔迹,在剑阁截获邓艾的表章和汇报文件,都篡改其言,让他的语气更加傲慢悖逆,自夸自大,同时又把司马昭给邓艾的信毁掉然后重写一封,让邓艾疑惧。
咸熙元年(公元264年)
1春,正月壬辰日(正月无此日),朝廷下诏,命逮捕邓艾,以槛车押送回京。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听命,下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进兵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跟着皇帝,抵达长安。因为诸王公都住在邺城,又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当初,钟会因为才能出众,得到重用,司马昭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好惹事端,你对他宠任太过,必生祸乱,此人不可重用!”等到钟会将要伐蜀,西曹属邵悌对司马昭说:“钟会率十万余众伐蜀,我认为他如今还是单身,也没有家属留在京师为人质,不如派别的人去。”司马昭笑道:“我岂不知道这个道理,蜀军连年入寇我国,军队和人民都已筋疲力尽,我如今伐蜀,手到擒来。但是,众人都说蜀不可伐,这人啊,如果心中胆怯,那就智勇全无,智勇全无,还强使他去,正好送给敌人擒了。唯有钟会和我意见一致,所以派他去。钟会此去,必能灭蜀。灭蜀之后,就算是发生您说的事,也不愁没有办法。蜀国破亡之后,百姓震恐,不足以与他共事;而带去的将士,都是北方人,人人思归,不愿和他同谋。钟会如果作恶,就是自取灭族之祸。你不需要担心,只是也不要把我的话让别人知道。”
等到司马昭要去长安,邵悌又说:“钟会所统领的兵,五六倍于邓艾,下令钟会逮捕邓艾就行了,何必自己去呢?”司马昭说:“您忘记自己之前说的话了?还说我用不着亲自去?虽然如此,还是不要让人知道我的话。我自以诚心待人,但求别人也不辜负我吧,我岂能先对别人生疑心呢!之前贾充问我:‘是不是怀疑钟会?’我回答他:‘我如今派你去,难道也怀疑你吗?’贾充也无话可说。我到了长安,自会处理。”
钟会派卫瓘到成都逮捕邓艾,钟会认为卫瓘兵少,想要借刀杀人,让邓艾杀死卫瓘,这样就能给邓艾定罪了。卫瓘知道钟会的用意,但也不能抗命拒绝,于是夜里秘密到成都,传檄给邓艾属下诸将,说:“奉诏逮捕邓艾,其余人一概不问,如果明早按时来集合,爵赏如前不变,如果不来,夷灭三族!”到了鸡叫时分,全部将领都到卫瓘处集合,唯有邓艾营帐里的人还不知道。等到天亮,营门已开,卫瓘坐着使者专车,直接进入邓艾住所。邓艾还在**睡觉,于是逮捕邓艾父子,将邓艾关进槛车。诸将想救出邓艾,集结军队到卫瓘营帐,卫瓘穿着便装出来迎接,诡言说正在书写为邓艾申冤的表章。诸将相信,停止行动。
正月十五日,钟会到了成都,押送邓艾去京师。钟会所忌惮的唯有邓艾,邓艾父子既然已经被擒,钟会独统大军,威震西土,于是决意谋反。
【华杉讲透】
上联:见利忘义;下联:利令智昏。这两个成语是一对,有上联,必有下联。钟会就是从见利忘义到利令智昏。伐蜀一定成功,他和司马昭意见一致,分析正确。但是,他怎么会认为自己能在伐蜀成功之后,以蜀国为基地,推翻司马昭,夺取天下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析的了。人性的弱点,就是分析别人跟分析自己完全不是一个逻辑,背后只有一个逻辑,就是别人会失败,我会成功。这都是一厢情愿。
钟会没有任何政治基础,世间有这样一种人,有一点才干,就有了天大的野心,而不知道自己除了野心,一无所有。
钟会计划派姜维率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锋,钟会自率大军随其后,到长安之后,令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道,从渭河进入黄河,如此五日可到孟津,与骑兵会师洛阳,则天下一举可定。(胡三省注:谈何容易!)
就在此时,钟会接到司马昭书信:“担心邓艾不肯就范,如今我拟派中护军贾充率步骑兵一万人径入斜谷,屯驻乐城,我自将十万大军屯驻长安,我们很快就会相见了。”钟会接到信,大惊,对亲信说:“如果只是取邓艾,相国知道我自己就办得了,如今大军前来,一定是觉得我有异动,应该迅速起事,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也不失为刘备第二!”
正月十六日,钟会召集全部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官员,以及蜀汉旧官,在蜀汉朝堂为郭太后发丧,矫称太后遗诏,命钟会起兵废司马昭。将诏书展示给众人,让大家讨论,然后对他们授以官职。钟会任命自己亲信接管了诸将的部队,将召集来的将领全部软禁在益州各官舍中,城门、宫门全部紧闭,严兵围守。卫瓘诈称病重,申请住在外面,钟会相信,于是更加无所忌惮。
姜维想让钟会杀光北方诸将,然后自己再杀死钟会,坑杀全部魏兵,复立汉主刘禅。姜维写密信给刘禅说:“愿陛下再忍耐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钟会想听姜维意见,杀光诸将,但仍犹豫未决。
钟会帐下督丘建,本来是胡烈下属,钟会宠信他。丘建见胡烈独坐,心中不忍,向钟会请示,允许胡烈派一个亲兵出外取饮食。钟会同意,于是各牙门将都随例各自允许一个亲兵进来。胡烈编了一套话,并且写信给儿子胡渊说:“丘建告诉给我一个秘密消息,钟会已经挖了一个大坑,准备了数千根白木棒,准备将外面的士兵依次呼入,每人赐给一顶官帽,谎称拜为散将,依次棒杀,埋入大坑中。”诸牙门将亲兵都这么说,一夜之间,相互转告,人人皆知。
正月十八日中午,胡渊率领他父亲的部队擂鼓出门,诸军不约而同,全部鼓噪而出,并没有人指挥,而争先攻向皇城。当时钟会正交给姜维兵器,接到汇报说外面有汹汹嘈杂的声音,好像是失火了。又过了一会儿,汇报说有士兵冲向皇城。钟会震惊,对姜维说:“看样子这些兵来是要作恶,怎么办?”姜维说:“唯有一战而已!”
钟会派兵去杀光那些被关起来的诸牙门将及郡守,屋内的人在里面紧闭屋门,用桌子顶住。外面的兵砍门,一时不能砍破。过了不久,城外倚梯登城,纵火焚烧,兵将们像蚂蚁一样攀着城墙进来,箭下如雨,被关押的诸将和郡守也逃出来,各自与自己的部队会合。姜维率领钟会左右上前作战,手杀五六人,众军士上前杀死姜维,又一拥而上斩杀钟会。钟会将士死者数百人,杀死蜀汉太子刘璿及姜维妻子儿女,然后一路抢掠,死伤狼藉。卫瓘约束诸将,数日才平静下来。
邓艾本营将士追上押送邓艾的槛车,要将邓艾迎接回成都。卫瓘因为曾经和钟会合谋陷害邓艾,担心他们制造事变,于是派护军田续等带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遇上,斩邓艾父子。
邓艾当初要进军江油,田续拒绝前进,邓艾要斩田续,既而又赦免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去杀邓艾,对他说:“江油之辱,你可以报仇了。”镇西长史杜预当众说:“伯玉(卫瓘字伯玉)以后恐怕也免不了要遭祸吧,身为名士,地位名望都那么高,但是既没有德音,又不能用正道驾驭部属,他怎么能承担自己的重任!”卫瓘听闻,等不及备车,直接跑去感谢杜预。杜预,是杜恕的儿子。
【华杉讲透】
《资治通鉴》的写法,一边写,一边埋下伏笔。比如此段埋下两个伏笔:一是邓艾的孙子被流放到西域,为之后晋武帝司马炎为邓艾平反,并任用他的孙子为官埋下伏笔:二是杜预说“伯玉其不免乎”,为卫瓘被杀的结局埋下伏笔。
不过,在那种历史条件下,“平安降落”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人人都是“戴罪之身”,多活一天都是“暂时免祸”而已,就是这种社会。所以,也谈不上杜预有什么预言的见识,有人以正道领导下属,有人则利用人性之恶、人性的弱点来办事。卫瓘就是后一种高手。至于结局,都没有必然性,有坏人一生平安,也有好人家破人亡。个人对价值观的选择,还是由个人自己决定。
卫瓘在血雨腥风之中,步步都是刀口舔血,他都没有失手,可见他高超的智慧,而且也是为国家立了大功。至于杀邓艾,士兵们都认为邓艾冤枉,他要找一个一心想杀死邓艾的人去保证办成这件事,于是选择了田续,并且说了那番话,这是他的权谋。
一个人选择一种价值观,因为他本身是那样的人。对历史人物的人生抉择,主要是三个方面:一是他的智慧,二是他的道德本性,三是他的风险偏好。卫瓘有高超的智慧,道德本性也不算坏,因为他还知道马上找杜预谢罪。至于风险偏好,他根本没得选,都是被逼的。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己的主动选择,是被上一步逼的。
钟会的哥哥钟毓曾经对司马昭密言说:“钟会心怀奸术,不可让他专擅权力。”等到钟会造反,钟毓已经去世。司马昭追念钟繇(钟毓、钟会的父亲)的功勋和钟毓的贤明,特别赦免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辿,官爵如故。
钟会的功曹向雄收葬钟会的尸体,司马昭召他来,责问他说:“之前王经死,你在东市哭丧,我没有过问。钟会身为叛逆,你又来收葬,我如果再不治你的罪,将置王法于何地?”向雄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掩埋暴露于野外的尸骸,恩德施之于朽骨,当时难道要先调查一下他的功罪,然后再决定是否收葬吗?如今王法的诛杀已加之于其身,法律程序已经完成,我感怀于仁义,将他收葬,于教化也就没有缺憾了。王法立于上,教化行于下,以此训导天下,难道不可以吗?如果要我背弃那死人,又违背活人的仁义,我又有何面目生存于世呢?明公您如果还把那一堆枯骨当成仇人,让他暴尸于野外,又岂是仁义贤德的气度呢?”司马昭大为喜欢,留他饮宴谈话,然后放他回去。
2二月二十六日,魏帝车驾还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