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当初,扬州刺史文钦,骁勇果决过人,曹爽因为他是同乡,对他偏爱。文钦仗恃曹爽支持,十分傲慢,经常欺凌同僚。等到曹爽被诛,他又喜欢虚报杀敌人数以邀功请赏,司马师总是打压他,文钦由此心怀怨望。镇东将军毋丘俭一向与夏侯玄、李丰友善,夏侯玄等被杀,毋丘俭也不自安,于是用计厚待文钦。毋丘俭的儿子、治书御史毋丘甸对他说:“大人担镇守一方的重任,国家倾覆而您却晏然自守,将受到天下人责备。”毋丘俭同意。
二年(公元255年)
1 春,正月,毋丘俭、文钦矫太后诏,起兵于寿春,移檄州郡,讨伐司马师,上表说:“相国司马懿,忠正,有大功勋于社稷,应该宽恕他的子孙,请废黜司马师,命他以侯爵身份回家,以弟弟司马昭取代他的职务。太尉司马孚,忠孝小心,护军司马望,忠公体国,都应亲宠,授以重任。”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毋丘俭又派使者去联络镇南将军诸葛诞,诸葛诞斩杀使者。毋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大军渡过淮河,向西挺进到项县。毋丘俭坚守,派文钦在外为游兵。
司马师问计于河南尹王肃,王肃说:“当初关羽在汉水俘虏于禁,有北向争天下之志,后来孙权袭取其将士家属,关羽士众一朝瓦解。如今淮南将士父母妻子都在内地,我们应紧急出动,一面抵挡叛军前进,一面保护叛军家属,关羽瓦解之势,就将重现。”当时司马师眼睛里长了一个瘤子,刚刚做了切除手术,创口非常疼痛。有人认为大将军不宜亲自出征,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去。唯独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力劝司马师亲自出征。司马师犹疑未决,傅嘏说:“淮、楚兵劲,而毋丘俭等负力远斗,其兵锋难以抵挡。如果诸将作战不利,大势一失,您就败了!”司马师一跃而起,说:“我要乘车迅速向东出兵!”正月五日,司马师率中外诸军讨伐毋丘俭、文钦,命弟弟司马昭兼中领军,留镇洛阳,召东、西、北三方兵会师于陈郡、许昌。
司马师问计于光禄勋郑袤,郑袤说:“毋丘俭喜欢谋略,但是看不清形势;文钦勇猛,但是没有计划。如今我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虽然锐利,但军心不稳,应该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气,就像当年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的战略。”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行监军,假节,统帅许昌军队。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叛乱,并非人心思乱,而是毋丘俭等诳骗胁迫,士兵们惧怕被诛,所以暂时屯聚。如果朝廷大军一到,必然土崩瓦解,毋丘俭、文钦的首级,用不了一天就会悬挂在军营大门了。”司马师听从,任命王基为先锋,既而又下令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毋丘俭等举大军,足以深入作战,却久久不前进,这是他们的矫诏骗局已经泄露,军心怀疑。如今我们不张示国威以副民望,却停滞不前,深沟高垒,好像是我们畏惧懦弱,这不是用兵之道。如果毋丘俭、文钦裹挟周边人民入伍以扩大势力,各州郡有亲人在贼军中的家属再生离散之心,毋丘俭、文钦所胁迫的人又自顾罪重,不敢反正,那就是我们停军于无用之地,而成就了奸恶之源。吴寇再乘虚而入,则淮南非国家所有,谯、沛、汝、豫都危而不安,这是大错特错!大军宜速进以占据南顿,南顿有大邸阁粮仓,储存有足够大军支用四十日的军粮。如此,保有坚城,粮食充足,先声夺人,这才是平定贼寇的关键。”王基反复要求,司马师才听从,于是进据?水。
闰正月一日,司马师进抵?桥,毋丘俭部将史招、李续相继来降。王基又对司马师说:“‘兵闻拙速,未睹为巧之久也。’(引用《孙子兵法》,意思是简单直接,速战速决,不是拖延时日,自以为可以有什么奇谋巧计。)方今外有强寇,内有叛臣,如果不速战速决,则事态发展不可预测。大家都说将军应该持重,持重是对的,但停军不进,就是错!持重不是不行动,进而不可犯,那才叫持重!如今自保壁垒,将地方物资让给敌人,自己反而从内地远运军粮,不是好计策!”司马师还是不同意。王基又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先得到则对他有利,我先得到则对我有利,就是兵家必争的争地,如今的争地,就是南顿!”于是进军占领南顿,毋丘俭也从项县发兵来争南顿,军行十余里,听说王基已经先到,毋丘俭退保项县。
【华杉讲透】
太难了!争天下,赌注太大,一着不慎,就是覆家亡国之祸。临大事,决大疑,定大计,郑袤和王基的意见相反,谁对呢?还真不能简单地以结果来看。如果毋丘俭、文钦是简单的扯旗造反,郑袤的意见对。因为时间总是对朝廷有利,造反的人则必须速战速决,时间一拖长了,叛军军心不稳,内部就有人琢磨斩叛将人头来献。但是,司马师毕竟是刚刚干了废黜皇帝的事,他的政权合法性本身存疑,也不知道自己内部还有没有敌人或其他野心家,所以他也需要速战,让天下各方迅速站到自己的阵营。
郑袤说:“毋丘俭好谋而不达事情,文钦勇而无算。”再从各方反应来看,当时的形势,司马师并无支持率不足的担心。这么说,郑袤、王基两人的战略都对。毋丘俭、文钦是没有什么胜算了。
2 正月三十日,征西将军郭淮去世,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任其职。
3 吴国丞相孙峻率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司马师令诸军都深沟高垒,等待东部军队前来集结会师。诸将建议攻打项县,司马师说:“各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来无意造反,毋丘俭、文钦游说诱骗大家举事,认为一定能得到天下响应。而举事之日,淮北并不跟从,史招、李续先后来降,他们内部离心,外无声援,都知道自己必败。困兽思斗,速战更合他们的心意,虽说我们必胜,但是自己也得付出代价。况且毋丘俭等欺诳将士,诡变万端,我们稍微与他们对峙一段时间,他的骗局就自己崩盘了。这就是不战而胜之术。”于是派诸葛诞督豫州诸军从安风向寿春推进,征东将军胡遵督青州、徐州诸军挺进到谯郡、睢阳之间,绝其归路,司马师自己屯驻汝阳。毋丘俭、文钦进不得战,退又怕寿春被袭,计穷不知所为,淮南将士家属都在北方,众心沮散,纷纷逃走或投降,只有淮南新归附的农民还肯为他们所用。
毋丘俭初起兵之时,派人急行送信到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斩其来使,将兵万余人,倍道兼行,先进驻乐嘉城,做浮桥以等待司马师。毋丘俭派文钦将兵攻打邓艾,司马师从汝阳秘密到乐嘉城与邓艾会师,文钦突然与司马师大军遭遇,惊愕不知所为。文钦的儿子文鸯,时年十八岁,勇力过人,对文钦说:“趁他们还未部署确定,即刻攻击,便可攻破!”于是分为两队,夜里夹击司马师军,文鸯率壮士先到,鼓噪进攻,军中震扰,司马师惊骇,生病的那只眼睛眼球凸出来,痛得把被子都咬破了。文钦到了约定时间没有前来接应,到了天亮的时候,文鸯见魏军人多,只好撤退。司马师对诸将说:“贼走矣,可追之!”诸将说:“文钦父子骁勇,并没有打败仗,怎么就撤走了?”司马师说:“一鼓作气,再而衰,文鸯鼓噪而来,却无人接应,他的气势已经没了,不走还待着干什么?”文钦正带兵东行,文鸯说:“不打掉敌人的气焰,就不能走!”于是带了十余骑兵折返,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然后才撤退。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骁骑八千,从两翼包抄追击,文鸯单枪匹马,转身杀入数千骑中,杀死杀伤一百余人,再扬长而出,如此反复六七次,追兵都不敢靠近。
殿中官员尹大目,小时候做过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司马师带着他一起出行。尹大目知道司马师眼球都掉出来了,启禀说:“文钦本是明公您的心腹,只是被人误导罢了,他也是天子家乡人,一向和我是相互信任的,请让我去追赶他,化解误会,说服他反正,与明公重修旧好。”司马师同意。尹大目单身匹马,身穿铠甲,追上文钦,远远地喊话,尹大目心中实际上是向着曹氏,呼喊说:“君侯何苦不能再多忍耐几天呢?”意思是司马师病危将死,死后还会有变,希望文钦能理解他的意思。文钦哪里理解得了呢?厉声大骂尹大目说:“你是先帝家人,不念报恩,反而与司马师作逆,不顾上天,上天也不会保佑你!”张弓搭箭,要射尹大目,尹大目涕泣说:“大势已去,你善自努力!”
这天,毋丘俭听说文钦退兵,恐惧夜奔,兵众于是大溃。文钦还军到了项县,只见一座空城,自己孤军一支,不能自立,想回寿春,寿春也已崩溃,于是逃奔吴国。吴国孙峻到了东兴,听说毋丘俭等事败,闰正月十九日,进抵橐皋,文钦父子到军前投降。毋丘俭逃走,北至慎县,左右士兵都陆续弃他而去,毋丘俭藏身于水边草中,闰正月二十一日,被安风津口平民张属发现,张属杀死毋丘俭,将其首级送到京师,张属被封为侯爵。诸葛诞到了寿春,寿春城中十余万人,担心被诛杀,有的逃入山泽,有的散走入吴国。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
毋丘俭被夷三族。毋丘俭党羽七百余人关在监狱内,侍御史杜友负责办案,只诛杀了为首的十余人,其他都上奏赦免。毋丘俭的孙女嫁给刘氏,依法当斩,因为有孕在身,关押在廷尉监狱。司隶主簿程咸建言说:“嫁出去的女儿,如果已经生育,就是别人家的母亲。从法律防范来说,杀她也不足以震慑奸乱之源;从情理来说,则伤害孝子之恩。男人不会因为其他家族的罪行而被牵连,女人却为父母家及夫家两个家族连坐,这不是怜悯女弱之道,也未能体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臣认为,未嫁的女子,在三族之内,可随同父母的罪行而治罪。已经结婚的,就算在丈夫家族内。”朝廷批准,并从此成为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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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令人唏嘘,想不到法律面前,男女平等,到这时候才做到。之前都是男人闯祸,女人却要背负两家的责任。
4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病危,回到许昌,留中郎将参军事贾充监诸军事。贾充,是贾逵之子。卫将军司马昭从洛阳前往晋见司马师,司马师令司马昭统帅诸军。闰正月二十八日,司马师在许昌去世。中书侍郎钟会跟从司马师,掌管机要。朝廷下诏给傅嘏,以东南新定为由,留卫将军司马昭屯驻许昌,以为内外之援,令傅嘏带诸军回洛阳。钟会与傅嘏密谋,由傅嘏上表陈述司马昭必须回京的理由,但不等朝廷批复,就直接与司马昭一起出发,回到洛水南岸大营。二月五日,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钟会因此常有自负得意之色,傅嘏警诫他说:“你的志向太大,恐怕超过了你的能力,要建立勋业,不是容易的事,不能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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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下诏让司马昭留在许昌,又让傅嘏单独把军队带回洛阳,这是非常微妙的时刻了。钟会与傅嘏定计,让司马昭强行回京,避免了可能的事变。这个计策,可能是钟会先提出来的,但是他不提出来,不等于傅嘏想不到,也不等于司马昭自己想不到。但是,钟会自己就把这都当成他的功劳了。傅嘏说他“志大其量”,志大,就想干大事,玩大火,但是,超过了他的“量”,他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大本事,也不一定能赶上能干大事的形势。而他就想玩一把,因为他认为司马昭回京这一把就是他玩的,没有他就没有司马昭,他还要接着玩,那就会闯祸了。这一段,就埋下钟会后来作乱的伏笔。
志大其量,是君子深当自检自查自纠的,就是你的志向不要超过自己的能力。再补充一条,你的名气也不要超过你的能力,如果是清名,那不要超过你的品德。
总之,养成适当作践自己的习惯比较好,别把自己抬得太高,因为抬得越高,摔得越狠。
6 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皇后,是曹操正妻卞太后弟弟卞秉的曾孙女。
7 秋,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密谋杀死孙峻,事败,死者数十人。全公主孙大虎向孙峻诬陷嫁给朱据的朱公主孙小虎,说她与孙仪同谋。孙峻于是又杀了朱公主。
孙峻派卫尉冯朝在广陵筑城,耗资巨大,举朝无人敢言,唯有滕胤进谏,孙峻不听,但工程最终也未能完成。
8 蜀汉姜维再次建议出兵,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力争不可,说:“国小民劳,不宜黩武。”姜维不听,率车骑将军夏侯霸及张翼一同进兵。八月,姜维率数万人抵达枹罕,直指狄道。
征西将军陈泰下令雍州刺史王经进屯狄道,等待陈泰军队抵达会师,再合兵前进。陈泰军到了陈仓,王经所统帅诸军在旧边关与蜀军作战不利,王经渡过洮水。陈泰得知王经没有坚守狄道,判断一定是有了其他变故,于是率诸军跟进。王经与姜维战于洮西,大败,以万余人退保狄道城,部众奔散,死者数以万计。张翼向姜维请示说:“可以停止了,不宜再前进,如果再前进反而前功尽弃,画蛇添足。”姜维大怒,进兵包围狄道。
八月二十二日,朝廷下诏,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并力抵御姜维,十九日(前后时间不对,日期可能有误),又以太尉司马孚为后继。
陈泰进军到陇西,诸将都说:“王经新败,贼众大盛,将军以乌合之众,继败军之后,抵挡敌人乘胜之锋,绝对不可!古人有言:‘毒蛇咬手,壮士断腕。’《孙子兵法》说:‘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该放弃的就要放弃,放弃小的,保全大的。我们不如据险自保,观察敌情,等他自己疲敝,然后进军援救,这才是上计。”
陈泰说:“姜维轻兵深入,正想与我军在原野上一战高下,求一战而定。王经本来应该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却轻率出战,让敌人得计。王经既然败走,姜维如果能乘战胜之威,进兵东向,占据栎阳粮仓,招降羌人、胡人,东向以争关中、陇西,传檄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四郡,发出政治号召,那就是我最担心的了。但是,他以乘胜之兵,挑战以攻坚城,锐气之卒,屈力送命。攻城之战,攻守双方形势悬殊,孙子说:‘制造盾牌和撞车,要三个月时间;堆筑土山,也要三个月才能完成。’这不是轻军深入该干的事。如今姜维孤军远进,粮食运输跟不上,正是我军速进破敌之时,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这是自然之势。洮水在姜维身后,姜维被夹在当中,如果我们占据高处有利地形,正好扼住他的脖子,他必然不敢作战,马上就要逃走。对敌人不可放纵,围城不能持久,你们怎么这么说!”
于是进军高城岭,夜里秘密攀登到狄道东南高山上,多举烽火,鸣鼓角。狄道城中将士看见救兵抵达,都踊跃振奋。姜维没想到救兵来得这么快,即刻攀山来攻,陈泰与姜维交战,姜维败退。陈泰引兵,扬言要断绝姜维归路,姜维害怕,九月二十五日,姜维遁走,狄道城中将士才得以出来。王经叹息说:“城中粮食已不足支持十天,如果不是救兵来得这么快,就要有屠城之祸,整个州都要丢掉了。”陈泰慰劳将士,遣返王经所部,另外换部队驻守狄道城,并修治城垒,自己回军屯驻上邽。
当时的风气,一方有事,都虚报夸大军情,扰动天下,陈泰则很少上报军情,有军事文书,也正常速度拜发,不会搞六百里加急,弄得很紧急的样子。大将军司马昭说:“陈将军沉着勇敢,能决断,真正堪任方伯之重。救援即将陷落的城池,也不要求增兵,又很少上报军情,都能自己解决。都督大将军,不正是应该这样吗?”
姜维退军,驻守钟提。
9 当初,吴国孙权不立太庙,因为孙坚曾经做过长沙太守,立庙于临湘,命太守奉祀而已。这年冬天,十月,才开始在建业修筑太庙,尊孙权为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