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杉讲透】
克制自己的志向,是英雄的必修课。平庸的人,没有志向,需要立志。英雄人物,志向太大,就成了野心,心一野,就会心存侥幸,冒险于一举,从而招致失败。
每个人都会高估自己——大大地高估自己。知道自己也是人,自我评价甚高的时候,想一想我可能把自己高估了,就主动往后调整。在利益分配上,主动比自己“该拿的”少拿一点,学习张良。在事业成就上,把目标也定得比自己“本来能达到的”低一点,学习圣之时者,无可无不可,绝对不能“将迎意必”,志在必得。
大凡读史之人,都是志向远大,或有英雄情结,所以更要在历史中,去体察英雄的弱点和失败。
“不可将迎意必”是王阳明的话,你不要想事情的结果一定会怎样,然后老期待着,怎么还没成功啊?怎么功夫还没练成啊?怎么我还没赚到钱啊?然后就想怎样能加快,然后就会贪巧求速,然后就会拔苗助长,就会弯道超车,最后的结果是车翻了。
8 吴国诸葛恪入寇淮南,驱赶俘虏当地人民。诸将中有人建议说:“如今引军深入,战区百姓,一定相率远遁,恐怕我们徒劳无功。不如包围合肥新城,新城被围,魏国救兵必至,围点打援,可以大获成功。”诸葛恪听从他的计策,五月,回师包围新城。
朝廷下诏,命太尉司马孚督军二十万前往迎战。大将军司马师问虞松说:“如今东西两方都有战事,两方都很紧急,而诸将意气沮丧,怎么办?”
虞松说:“当年周亚夫在昌邑坚壁自守(拒绝救援梁国),而吴、楚自己就败了。事情有时候是这样,看起来弱,实际上是强,不能不仔细考察。如今诸葛恪出动全部精锐,足以肆其暴行,却包围新城,就是引诱我们在新城决战。如果他攻城不能克,求战我们又不去,时间长了,锐气没了,士卒疲惫,必然自己撤走。诸将现在不愿进兵,正是对主公有利,不如就把东方的事拖一拖。再看西方,姜维重兵深入,响应诸葛恪,但他后勤运输跟不上,还指望抢收我国麦田里的麦子为食,这不是有深厚根基的敌寇。况且他以为我们并力于东方,西方一定空虚,所以**。如果我们命关中诸军倍道兼行,急行军奔赴狄道,出其不意,他一定马上逃走。”
司马师说:“善!”于是下令郭淮、陈泰动员全部关中部队,解狄道之围。下令毋丘俭按兵自守,任由吴兵攻打新城。
陈泰部队挺进到洛门,姜维粮尽而退。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军攻城数月,城中士兵合共三千人,疾病及战死者过半,而诸葛恪在城外堆起土山,猛烈攻击,眼看无法再守,城池即将陷落。张特对吴军说:“如今我也无心再战了,但是魏国法令,被攻打一百天而救兵不至的,即便投降,家属也不会连坐。自从你们攻城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本有四千多人,如今战死者已经过半,城池虽然眼看着就要陷落了,但还有一半人不愿意投降,我要去劝说他们,分别善恶,明早送上名册,并在此献上我的印绶,作为信物!”然后将印绶扔过去。
吴军听信了他的话,但也不上前取他的印绶。张特于是连夜拆下民房木材,将城墙缺口补上两重。第二天,对吴军说:“我只能战死而已!”吴军大怒,接着进攻,但还是不能攻陷。
正逢夏季炎热,吴军士兵疲劳,喝水之后,腹泻,浮肿,生病的人超过三分之二,死伤满地。诸营吏向诸葛恪汇报病者很多,诸葛恪不信,认为他们欺诈,要将他们斩首,于是诸将都不敢再说话。诸葛恪心里知道自己策略错误,又耻于城池不能攻下,怒形于色。将军朱异因为军事问题忤逆诸葛恪,诸葛恪夺了他的兵权,把他撵回建业。都尉蔡林数次陈述军计,诸葛恪不能用,蔡林策马投奔曹魏。
魏国诸将侦察知道吴兵已经筋疲力尽,于是进军救援。秋,七月,诸葛恪撤兵,士卒伤病,流离失散于道路,倒毙于沟壑,或被魏军俘虏,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诸葛恪晏然自若,自己在江心小岛上住了一个月,又计划在浔阳屯田。朝廷接连不断地下诏书召他回去,才慢吞吞地还师。此战之后,全国百姓对诸葛恪都失望了,怨言四起。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死,吴国新君即位,大臣的心还未归服。吴国名宗大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势力强大,足以违抗朝廷。诸葛恪新秉国政,在朝中并无大臣支持,却不抚恤上下以立根基,反而穷兵黩武于外,驱使人民,举全国之兵,屯于坚城之下,死者以万计,载祸而归,这正是诸葛恪获罪之日。当初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被君王信重,而君王崩逝,新君即位之后,都遭到失败。诸葛恪的才能赶不上这四位,却不考虑防范大患,他的灭亡,指日可待也!”
八月,吴军回到建业,诸葛恪一路警备,回到府中,即刻召中书令孙嘿,厉声叱骂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数次妄作诏书召我回来!”孙嘿惶惧辞别出来,称病回家。
诸葛恪回来之后,将选曹所奏准任命的各部官员,全部撤职,下令重选。态度更为严厉,对部属不断责罚,有事要去进见他的人,无不战栗惊悚,大气不敢出。又撤换警卫,全部用自己亲近的人。再下令军队动员,准备攻打青州、徐州。
【华杉讲透】
诸葛恪这是一种原型人物,就是自己犯了错,不承担责任,反而用更大的恐怖统治来压制反对意见。但是诸葛恪根本没有这个实力来强压吴国各方势力,皇帝都做不到,更何况他,他这叫色厉内荏,只是让自己死得更快罢了。
孙峻借着沸腾的民怨都指向诸葛恪,开始向吴主孙亮构陷诸葛恪,说他要发动政变。冬,十月,孙峻与孙亮密谋设酒宴请诸葛恪。诸葛恪将要赴宴的头一天晚上,心神不宁,彻夜不眠,家中又数次发生各种怪异之事,诸葛恪心中疑虑。天亮之后,诸葛恪乘车到了宫门,孙峻已伏兵于帷帐之中,担心诸葛恪不进去,事情泄露,于是亲自出门迎接诸葛恪,说:“使君如果身体不适,不妨改天再来,我替您禀告主上。”想要试探诸葛恪的意思。诸葛恪说:“我当勉力而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送密信给诸葛恪说:“今天气氛紧张,怀疑有变!”诸葛恪把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去。诸葛恪说:“小儿辈能干啥!最多就是在酒食里动手脚罢了。”诸葛恪进宫,也没脱鞋,带剑而入,向孙亮行礼之后,回到自己座位。酒端上来,诸葛恪犹疑不饮。孙峻说:“使君病还没好,如果带着药酒,可以喝自己的。”诸葛恪于是不再怀疑,拿出自己带的酒来喝。酒过数巡,孙亮起身进入内室,孙峻上厕所,脱下长衫,身穿短衣,出来说:“有诏收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起拔剑,剑未拔出,孙峻的刀已经砍下,张约在旁边砍孙峻,砍伤其左手,孙峻回手砍张约,砍断张约右臂。这时,武卫之士都冲上殿来,孙峻说:“要诛杀的只有诸葛恪一人,已经死了!”下令他们收刀入鞘,清洗地面,重开酒宴。
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接到消息,带着母亲想投奔魏国,孙峻派人追杀,斩首。以草席包裹诸葛恪尸体,竹篾束腰,扔在石子冈。又派无难督(无难军将领)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军营,诛杀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于公安,并杀死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都被夷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说:“雷鸣电闪,不过一日;狂风大作,也很少刮一整天;之后就继之以云雨,以润万物。所以,天地之威,不可连日累月;帝王之怒,不可绝情绝义。臣狂悖愚昧,不知忌讳,所以冒破家灭身之罪,请求在雷暴狂风之后,赐以云雨。故太傅诸葛恪,恶贯满盈,自招夷灭,父子三人的首级,悬挂于街市已经多日,围观之人,数以万计,诟骂之声,足以鼓起大风,国家大刑震慑了各个地方,长老孩幼,人人皆见。人之常情,乐极则哀生,大家看见当初诸葛恪之贵盛,天下没有第二人,身处台辅高位,已经两年,一朝被诛杀夷灭,就像杀死一只禽兽!看到这两个极端,谁能不觉得惨痛!况且已死之人,就和泥土一样,再把他碎尸万段,他也没有知觉。希望圣朝效法天地的宽厚,愤怒不要超过十天,让他的同乡故旧,能够给他收尸,以平民之礼安葬,并赏赐给他三寸厚的薄棺。当初项羽受过殡葬之施,韩信也蒙收殓之恩,这都让汉高祖得到神明的声誉。希望陛下效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让国家的恩泽,能加之于已被屠戮的尸骸,让死者于地下再受无尽的国恩,也让国家的声誉,远扬四方,劝勉天下,岂不伟大!当年栾布故意在彭越人头下汇报(事见汉高帝十一年记载),臣十分痛恨他这种行为,不事先向主上请示,而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求自己出名,他能够不被诛杀,实在是侥幸!臣不敢公开请愿,把皇上的恩情归功于自己,所以手写此书,冒死陈闻,乞望圣明哀察!”
于是孙亮和孙峻听任诸葛恪的旧部下将诸葛恪收殓安葬。
当初,诸葛恪少年时代就有盛名,孙权很器重他,而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却非常忧虑,说:“这孩子不是能保护家族的一家之主啊!”诸葛瑾的朋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一定会让诸葛氏败亡。陆逊曾经对诸葛恪说:“走在我前面的人,我一定扶着他一起上台阶;走在我后面的人,我一定转身拉他一把。而如今我看你呢,对在你上位的人,盛气凌人;对在你下位的人,视若无物;这都不是能让自己品德修养生长的基础!”
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两次攻打淮南,越巂太守张嶷写信给诸葛瞻说:“东主孙权刚刚崩逝,吴主幼弱,太傅诸葛恪受寄托之重任,谈何容易!周公是天子的亲叔叔,又有安邦定国的大才,尚且有管叔、蔡叔流言之变;霍光受辅国之任,还有燕王、盖公主、上官氏逆乱之谋。全靠周成王、汉昭帝的圣明,才幸免于难。之前我经常听说孙权生杀赏罚,从来不听下面人意见,到了垂死之时,才仓促召太傅,嘱之以后事。他的诚意,实在是可以怀疑的。加上从史书的记载来看,吴楚民风,剽悍峻急。而太傅远离少主,用兵于敌国,恐怕不是良计长算!以古鉴今,今天就和古代一样,如果不是您进忠言于太傅,其他人恐怕也说不上话!他应该撤兵回国,推广垦田,务行恩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为时不晚。希望您仔细考虑!”诸葛恪果然因此而败。
吴国群臣共议上奏,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献媚于孙峻的人说:“国家大事,应该由孙氏皇族决断,如果滕胤为亚公(三公之中,司徒次于太尉,所以称亚公),他的声望一向就很高,众心也都依附于他,以后就不好控制了。”于是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又不设置御史大夫,于是士人失望。
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以此为由辞职。孙峻说:“鲧有罪,但并不牵连到儿子禹,滕侯您这是干什么呢!”孙峻和滕胤,虽然内心存有芥蒂,场面上还是能相互包容,进爵滕胤为高密侯,还和之前一样共事。
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从豫章前往芜湖,想到建业,以观事变。傅相谢慈等谏止,被孙奋诛杀。孙奋因此获罪,被废为庶人,流放到章安。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之前诸葛恪有迁都之意,派人整修武昌宫殿,所以民间有传言说诸葛恪要迎立孙和。等到诸葛恪被诛,丞相孙峻因此剥夺孙和玺绶,并将其流放到新都,又派使者追上去,将孙和赐死。当初,孙和的小妾何氏生下儿子孙皓,还有其他姬妾生的儿子孙德、孙谦、孙俊。孙和将死,与张妃诀别,张妃说:“吉凶相随,你死,我也不独生。”也自杀。何姬说:“都死了,谁来抚养这些孤儿!”于是何姬抚育孙皓及三个弟弟,四个孩子得以生存下来。
【华杉讲透】
敲黑板,画重点,这一段,重点学习陆逊说诸葛恪的话:“在我前者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接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
陆逊所言,就是一个字:礼。
有礼走遍天下,无礼寸步难行。有礼福泽子孙,无礼覆家灭门。
多讲礼,少讲理。因为礼,是你如何对待别人,以别人的感受为标准。理呢,人人都认为自己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