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旦评,就是媒体榜单的原型。许劭与其堂兄许靖喜欢品评当代人物,也品评诗词字画,常在每月的初一发表,所以称为“月旦评”,这算是“强势媒体”了。桥玄说曹操没名气,要他找许劭搞媒体炒作。曹操也想上榜,许劭却鄙视他为人,不愿意帮他,胁迫之下,说了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就是曹操荣登“人物榜”的评语了。曹操炒作成功,所以“大喜而去”,这句评论一直传到今天。
朱儁讨伐黄巾,其护军司马、北地人傅燮上书说:“臣听说,天下之祸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内部兴起。所以舜帝先除四凶,然后任用十六位贤能之人辅佐。这说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没有进身之路。如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九州,这都是祸起萧墙,而流毒四海。臣接受军事重任,奉旨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虽盛,不足以为庙堂之忧也。臣所忧惧的,在于治水不从源头着手,而泛滥的支流就越来越广。陛下仁德宽容,多有不忍之心,所以宦官弄权,忠臣不能得到重用。假如张角覆灭,黄巾归顺,臣反而有更大的担忧!为什么呢?因为邪正之人不能同在朝堂,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如果奸佞们知道正直之人将要成功上位,而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们就会巧辞饰说,挑拨离间。当年曾参是圣人,但是有同名同姓的人杀人,一个人跑去告诉他母亲曾参杀人,母亲不信;第二个人去说,还是不信;第三个人再去说的时候,母亲扔下织布的杼翻墙跑了。所谓三人言市井有虎,不得不信。如果陛下不能详察真伪,忠臣恐怕就像白起当年一样,被秦王派来的使者逼着自杀了!陛下应该想想当年舜帝处置四凶之事,迅速诛杀谗佞之人,则善人思进,奸人自息。”
赵忠看到了奏书,非常厌恶。傅燮击黄巾,功劳多,应该封侯。赵忠便进谗言破坏。皇帝记得傅燮的话,没有加罪,但也没有封他。
8张曼成屯兵于宛下百余日。六月,南阳太守秦颉攻击张曼成,将他斩首。
9交趾生产珍珠宝货,前后刺史大多没有清廉的,财富搜刮得差不多了,就要求调职,所以吏民怨愤,终于发动叛乱,俘虏刺史及合浦太守来达,自称“柱天将军”。三公选拔京县县令、东郡人贾琮为交趾刺史。贾琮到任,调查叛乱原因,都说:“赋敛过重,百姓全都被搜刮一空,只剩孑然一身,京师遥远,告冤无门,民不聊生,所以聚集为盗贼。”贾琮即刻移书告示,让他们各自安心劳作,治理自己的产业,招抚流亡在外的饥民,免除徭役,只诛杀了几个为害最大的首领,再拣选良吏为各县县令,一年之间,交趾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街巷道路上的人们,唱诵歌谣说:“贾父来得晚,害得我造反!如今清平世界,官吏不敢白吃我家饭!”
10皇甫嵩、朱儁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都将他们击破,剩余的贼军,降的降,散的散,颍川、汝南、陈国三个郡全部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汇报,将功劳归之于朱儁。于是皇帝进封朱儁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再下诏,命皇甫嵩征讨东郡,朱儁征讨南阳。
北中郎将卢植攻打张角,连战连捷,斩获一万余人。张角等退守广宗县。卢植筑起长墙,挖掘壕沟,制作攻城云梯,破城只在朝夕之间。皇帝派小黄门左丰前来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贿赂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到朝廷,对皇帝说:“广宗贼军很容易攻破,卢中郎却固守堡垒,休息军队,他大概是在等上天惩罚张角吧!”皇帝大怒,下令将卢植逮捕,用槛车押解回京,判处减死一等(比死刑减刑一等),派东中郎将董卓替代卢植职务。
【华杉讲透】
傅燮的奏章,说到了本质,而卢植却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再怎么精忠报国,也要有做“贼”心虚的觉悟,别动不动就“义愤填膺”。你不是贼,但朝廷正是像防贼一样防着你,知人知面不知心,坏心别人不知,好心人家也不知啊。你不能因为自己问心无愧,就理直气壮,无所顾忌。
再说,精忠报国只是自我鉴定,问心无愧也是选择性的,每个人都有自欺欺人的一面,要时刻注意克己复礼。
左丰说卢植养寇自重,皇帝一秒钟就信,因为皇帝本来就是信他,才派他来视察。卢植却把左丰变成了自己的敌人。不行贿,这原则是可以坚持的,但这要从很多年前开始坚持。而不是人家带着期望而来,却失望而去。另一方面,你要有别的办法平衡,绝不能伤人自尊。卢植显然是伤了左丰的自尊。
也有人认为,是左丰这样的奸臣把国家搞垮了。这样指责他们是没有用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在祸国殃民,更不认为你打赢几个蟊贼是多大难事,他们会发自内心地认为,如果让他们上的话,比你还干得好!所以,如果你忠心为国,能在昏君奸臣当道的环境下,还能让自己生存下来,报效国家,那才是你的智慧。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一切都在自己身上。
11巴郡人张脩以妖术为人治病,情形与张角大略相同,但是他让来看病的人出五斗米,号称“五斗米师”。秋,七月,张脩聚众造反,寇掠郡县,时人谓之“米贼”。
12八月,皇甫嵩与黄巾战于苍亭,俘虏黄巾将领卜巳。董卓攻张角无功,抵罪。八月初三,皇帝下诏,命皇甫嵩征讨张角。
13九月,安平王刘续被控大逆不道,被诛杀,封国撤除。
当初,刘续被黄巾俘虏,国人给他赎身而回。朝廷会议讨论给他复国。议郎李燮说:“刘续守藩,不能称职,损辱圣朝,不宜复国。”朝廷不听。李燮被控诽谤宗室亲王,发配到左校做苦役。过了不到一年,刘续被诛,于是重新拜李燮为议郎。京师的人都说:“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当年李燮的父亲李固反对立质帝和桓帝。)
14冬,十月,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战于广宗,张梁部众精勇,皇甫嵩不能取胜。第二天,关闭营门,让士兵们休息,以观其变,知道张梁军队稍有懈怠,于是潜夜勒兵,鸡鸣之时,驰赴敌阵,大战至下午,大破之,斩张梁,斩下首级三万,被撵进河里淹死的黄巾军大约五万人。张角之前已经病死,开棺戮尸,将首级砍下送到京师。
十一月,皇甫嵩在下曲阳攻打张角的弟弟张宝,斩张宝,斩首及俘虏十余万人。
皇帝拜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
皇甫嵩能体恤士卒,每次行军停止,一定要等大家的营帐都扎好了,他才进自己营帐休息;军士们都吃上饭了,他才开始吃,所以他军锋所向,都能建立功勋。
15北地郡先零羌及枹罕县、河关县群盗造反,拥立湟中县的义从胡(指自愿归附的匈奴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泠徵。金城人边章、韩遂一向闻名于西州,群盗将他们引诱劫持,让他们主持军政,又杀死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
当初,武威太守倚恃权贵,恣行贪暴,凉州从事、武都人苏正和调查他,罪名成立。刺史梁鹄恐惧,想要杀死苏正和,以推卸自己的责任,于是征求汉阳长史、敦煌人盖勋意见。盖勋一向与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勋借机报复。盖勋说:“为国家办事,却杀掉忠良,这是不忠;乘人之危,这是不仁。”于是向梁鹄进谏说:“豢养鹰隼,就是为了让它凶猛。它凶猛了,又杀掉它,那养来干什么呢?”梁鹄于是打消念头。苏正和后来找盖勋道谢,盖勋不见,说:“我是为梁使君考虑,不是为你好!”仇恨如故。
后来,刺史左昌盗取军粮数万,盖勋进谏。左昌怒,派盖勋与从事辛曾、孔常出城,屯驻阿阳以拒贼,想要找碴儿以军法惩治盖勋,但是盖勋数有战功。等到北宫伯玉攻打金城,盖勋劝左昌救援,左昌不听。陈懿死后,边章等进军将左昌包围在冀县,左昌召盖勋救援,辛曾等迟疑不肯进兵,盖勋怒道:“当初庄贾延误军期,司马穰苴将他斩首,如今一个小小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贵重吗?”(春秋时,齐景公拜司马穰苴为将,命自己的宠臣庄贾为监军。出军之日,庄贾迟到,司马穰苴将他按军法斩首。)辛曾等恐惧,于是听命出军。盖勋到了冀县,指斥边章等背叛之罪,边章等都说:“左使君如果早听您的话,进军金城,那时候我们还可以投降。如今罪已深重,不能回头了。”于是解围而去。
羌族叛军将校尉夏育包围在畜牧场,盖勋与州郡合兵前往救援,到了狐槃,被羌军击败。盖勋余众不足百人,身上三处受伤,指着旁边的木表说:“就在这儿给我收尸!”句就部落酋长滇吾拿着兵器,拦在前面保护盖勋说:“盖长史是贤人,你们杀他就是有负于上天!”盖勋仰头大骂:“死反贼!你知道什么!快来杀我!”羌众相视而惊。滇吾下马,把马让给盖勋,盖勋不肯上马,于是被羌人俘虏。羌人佩服他的义勇,不敢加害,把他送还汉阳。后来,刺史杨雍上表,保举盖勋任汉阳太守。
【华杉讲透】
盖勋就是儒家价值观“正心”的典型,《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中讲到修身在于正心:“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修身之道,首先在于正心,心不正,情绪有偏倚,行为就不正。心中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喜好,有所忧虑,都是心不正。我们看盖勋,对和自己有仇怨的苏正和,他并没有借机除掉他,而是保持正心,不落井下石。左昌要害他,他还是去救左昌。
无论什么“具体情况”,盖勋始终坚持大是大非的原则,这就是超越了忿懥,超越了恐惧,超越了好恶,超越了忧患,保持诚意正心。不管他喜欢谁,讨厌谁,不管面对什么后果,哪怕是死亡,都毫不影响他对待任何人的方式,他是真正的对事不对人,不像我们大多数人,嘴上说:“我是对事不对人哈!”就准备开始针对人了。我们评判是非,往往都是被自己的好恶所左右,就是心不正。
最后的故事很有符号性,盖勋指着旁边的木表说:“尸我于此!”木表,是木制的标杆,可能是路标,也可能是告示牌,或者是测日影计时的木杆,总之那是一个标杆。盖勋,就是正心的标杆,他的心一正,天地都为之而正,仇人也为之而正,敌人也为之而正,这就是正心的力量了。
16张曼成余党拥戴赵弘为帅,部众又壮大起来,有十余万之多,占据宛城。朱儁与荆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包围宛城,从六月战至八月,不能攻拔,有司上奏,要求召回朱儁问罪。司空张温上疏说:“当初秦国用白起,燕国用乐毅,都旷年历载,才能克敌。朱儁之前征讨颍川已有功效,引师南征,也已制定方略,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应该再给他时间,责其成功。”皇帝这才打消念头。朱儁进击赵弘,将他斩杀。
贼帅韩忠再次据守宛城,朱儁鸣鼓攻其西南,贼众都集中到西南。朱儁自将精兵掩击东北,登城而入。韩忠退保城中小城,惶惧乞降,诸将都想接受投降,朱儁说:“军事行动,往往表面现象相同,而实际形势不同。秦末楚汉相争,人民没有确定的君主,所以用赏赐来劝勉归附的人,如今海内一统,唯有黄巾造逆。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天我们如果受降,那更是鼓励叛乱,他们形势有利就进战,形势不利就乞降,那正是放纵和助长敌寇,不是好计策!”于是急攻,连战不克。朱儁登上土山瞭望,转头对司马张超说:“我知道了,如今敌人外面被紧紧包围,内部又紧急逼迫,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万人一心,尤不可当,何况是十万人呢?不如撤围,率领所有军队入城,韩忠看到包围解除了,一定自己会出来。敌人一出来,战斗意志就散了,这就是将他们击破之道!”于是解围,韩忠果然出战,朱儁进击,大破敌军,斩首一万余级。
南阳太守秦颉杀死韩忠,余众又拥戴孙夏为帅,还兵屯守宛城。朱儁急攻,司马孙坚率先登城,二十二日,攻下宛城。孙夏逃走,朱儁追击到西鄂县精山,再次将之击破,斩首一万余级。于是黄巾破散,其他州郡所诛杀的,每个郡有数千人。
17十二月二十九日,赦天下,改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