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听说,设立图像,是为了昭示天下,劝诫人民,让人君能看到政治得失。没听说过竖子小人写几篇歌颂文章,就可以得到官位,还留下画像的。如今国家有太学,有东观(皇家图书馆),足以宣明圣化,希望陛下停止从鸿都门学选拔官员,以消除天下人的非议。”
奏书递上去,皇帝不予理睬。
22这一年,开始了“西邸卖官”,公开明码实价卖官:二千石郡守官职,卖两千万;四百石官职,卖四百万;那些因为德行或论资排辈应该正常升迁的官员,也要出钱,或者半价,或者三分之一。就在西园设立金库,储存卖官收的钱。有人到宫门上书,指定要买某县县长,以各县的大小和贫富差别定价。富人买官,一次性付清。穷人也可以到任后付款,但价格翻倍。皇帝又私下让左右把公卿之职也拿来出卖,三公一千万,卿五百万。
皇帝曾经问侍中杨奇:“朕与桓帝相比如何?”杨奇回答说:“陛下和桓帝相比,就像舜帝要和尧帝比德一样。”皇帝不悦,说:“你颈子硬,真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也能引来大鸟。”杨奇,是杨震的曾孙。杨震冤死,葬礼时,有一只高达一丈多的大鸟,降落在灵堂之前。
【华杉讲透】
国家有太学,教授儒经,以培养未来官员。皇帝自己开了一个文学院——鸿都门学,然后从鸿都门学选拔官员,把体制都改变了。本来宦官的权力已经超过官僚阶层,以至于把官僚打入党锢,永世不得翻身。如今在未来官僚的培养和选拔上,皇帝又抛开太学,另外办一个“私塾”。皇帝对整个官僚阶层的不信任和厌恶,已经毫无掩饰。
鸿都门学之外,再开“西邸卖官”,皇帝成了全国官职总经销,收入也不归国库,为皇帝私财。汉灵帝就这么成了中国历史上的昏君代表。
23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死,儿子呼徵继位为单于。
光和二年(己未,公元179年)
1春,发生大瘟疫。
2三月,司徒袁滂被免职,任命大鸿胪刘郃为司徒。
3三月二十二日,太尉桥玄被罢免,拜为太中大夫。任命太中大夫段颎为太尉。桥玄的小儿子在大门口玩耍,被人劫持,劫匪当场索取赎金,桥玄拒绝。司隶校尉、河南尹带人包围桥家,不敢进逼,与劫匪僵持。桥玄瞋目怒吼说:“奸人无法无天,我难道会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而让国贼放纵吗?”催促下令强攻,桥玄的儿子也死了。桥玄由此上言:“天下凡是有劫持人质的,应该同时诛杀,不许缴纳赎金,为奸邪开路。”从此劫持人质案件就绝迹了。
【华杉讲透】
凡是劫持人质,当场格杀勿论,不用顾忌人质性命,就是从桥玄幼子一案定下的原则。其后曹操还专门重申过这一法令。
4京兆地震。
5司空袁逢被罢免,任命太常张济为司空。
6夏,四月初一,日食。
7王甫、曹节等**弄权,煽动内外,太尉段颎阿附他们。曹节、王甫父子兄弟为卿、校、州牧、郡守、县令的人,布满天下,所在之处,尽皆贪婪暴虐。王甫的养子王吉为沛国国相,尤其残酷,每逢杀人,都分尸碎尸,放在车上,标上罪名,到下属各县游街展示。夏天尸体腐烂,则用绳子将骨头串联起来,一定走遍全郡才停止。看到的人,无不惊骇恐惧。王吉在任五年,杀了一万多人。尚书令阳球常常拍着大腿愤恨说:“如果我做了司隶校尉,这些宦官子弟还能让他们横行吗?”既而阳球果然迁任司隶校尉。
于是将王甫尸体磔碎,堆在夏城门示众,旁边写着大字:“贼臣王甫。”王甫的财产全部被没收,妻子儿女都流放到比景。
阳球杀了王甫,打算依次举发曹节等人,于是对中都官从事(负责察举百官犯法者,特别是监察贵戚)说:“先除掉权贵巨奸大猾,再收拾其他的。公卿豪门,像袁家这些小儿辈(与袁赦同宗的袁氏宗族,贵宠一时),你自己就把他们办了,哪需要我出手呢?”权贵们听到这话,无不屏住呼吸。曹节等人都不敢休假回家,在宫里躲着。
正赶上顺帝的虞贵人下葬,百官送葬回来,曹节看见城门路边堆着王甫的尸块,慨然抹泪说:“我们可以自相残杀,但怎么能让狗来舔我们的血呢!”对其他常侍说:“今天一起进宫,不要回家。”曹节径直入宫,对皇帝说:“阳球是酷暴之吏,之前三府奏报他应该免职,只是因为他在九江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功劳,又被提拔任用。犯过罪的人,往往胡作非为,不宜做司隶校尉,纵容他的暴行。”皇帝于是下令将阳球调任卫尉。当时阳球正在巡视皇家陵墓,曹节派尚书前往召他回来接任新职,不得有一刻羁留。阳球见到被召急迫,直接求见皇帝,说:“臣没有什么清高的德行,只是为陛下承担鹰犬之任,之前虽然诛杀王甫、段颎,但都是狐狸小丑,不足以宣示天下。再给臣一个月的时间,一定让豺狼鹰鹫,各伏其罪。”阳球叩头流血,殿上呵斥说:“卫尉想要违抗圣旨吗!”一连三次,阳球只好接受。
于是曹节、朱瑀等权势复盛,曹节兼任尚书令。郎中、梁国人审忠上书说:“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亲自执政,皇太后念及陛下还在抚育之中,暂时摄政。当时中常侍苏康、管霸等,同时伏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追查清洗他们的党羽,志在让朝政一新。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祸及其身,于是发动逆谋,作乱王室,冲击宫廷,抢夺玺绶,胁迫陛下,聚会群臣,离间母子之恩,于是诛杀陈蕃、窦武及尹勋等。然后裂土封侯,自己相互封赏,父子兄弟,全都登上尊荣之位,而他们的故旧亲朋,满布在州郡要职,甚至登上九卿、三公之位。他们禄重位尊,却不能为国效力担责,而是苟且营私,多蓄财货,修建住宅,霸占整条街以作为他们的花园,引皇家御水来养鱼钓鱼,而车马、服装、珍玩,都和皇家相当。群公卿士,一个个闭口吞声,没有一个敢说话的;而州牧郡守,只顺着他们的意旨,选举官吏,都是淘汰贤德,举拔愚坏。所以蝗虫为之而生,夷寇因此而起,天怒人怨,已经十有余年。所以上天频频有日食,大地时时有地震,都是在谴责警诫人主,希望陛下觉悟,诛灭那些坏人。商朝高宗时期,因为有野鸡飞到鼎耳上啼叫,高宗认为是上天对他的警告,于是检讨过失,造成一代中兴。如今神祇启悟陛下,天怒发作,所以王甫父子应时殄灭,路人及闺房妇女都无不称善,就像除去了他们的父母之仇。只抱怨陛下怎么还能容忍那些孽臣贼子,不把他们全部殄灭。当年秦二世信任赵高,以致灭国;春秋时吴王相信刑余之人,以至于被刺死(吴伐越,在俘虏中挑了一个壮汉,让他看守御船。后来,吴王馀祭登船,被他刺杀)。如今,陛下因为心中不忍,赦免那些奸臣灭族之罪,一旦他们奸谋一成,悔之莫及!臣为郎官十五年,耳闻目见,朱瑀的所作所为,皇天也不能赦免他。希望陛下给我片刻时间,听听我的陈述,察看我的奏章,扫灭丑类,以答天怒。也可以让我和朱瑀当面对质,如果我说得不对,愿意接受身被烹杀,以及妻子和儿女流放的惩罚,作为妄言的警诫!”
中常侍吕强清忠奉公,皇帝依照大家的标准,封他为都乡侯。吕强坚辞不受,上疏说:“臣听说,当年高祖定了规矩,非功臣不封侯,以此重天爵,明劝诫。中常侍曹节等人,身为宦官,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邀宠,有赵高之祸,未被车裂之诛。陛下不醒悟,还给他们封土,让他们开立封国,建立家族,小人得志,以至于他们的家人,都戴上金印紫绶,登上高位,交结邪党,上下为奸。于是阴阳颠倒,农田荒芜,人事败坏,起因都在这里。臣知道,给他们封侯,已成事实,也不能收回,之所以冒死进言,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改正错误,到此为止。
“后宫采女数千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如今,谷贱伤农,粮食价格极低,农民却饿着肚子。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官府征发赋敛频繁,粮价应该上涨的,却强制压低,让农民冷了不敢买衣服穿,饿了不敢煮饭吃。人民的痛苦如此,却没人体恤。而宫女无用,却填积于后宫。天下人虽然尽力耕田种桑,也供应不上她们的需求。
“又,之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蔡邕不敢隐瞒真情,实话实说,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宦官。陛下却不能对他的话保密,泄露出去,群邪于是伸长脖子,舔着嘴唇,伸出舌头,竞相要把蔡邕咬死!于是制造匿名信,陷害蔡邕。陛下呢,反而接受他们的诽谤,以至于让蔡邕获罪受刑,全家流放,老幼流离,这岂不是有负于忠臣吗?如今群臣都以蔡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畏刺客之害,臣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
“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帝,勋烈独昭。陛下既然已经记了他的功,让他登上三公之位,而司隶校尉阳球一次诬陷,就让他自行了断,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天下惆怅,功臣失望!
“现在,应该征召蔡邕,再次授以大任,让段颎的家属能够回来。如此,则忠贞路开,众怨消弭。”
皇帝知道吕强忠诚,但是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8四月二十四日,赦天下。
9上禄县长和海上言:“按照礼制,同一曾祖父的兄弟,已经不在一起居住,相互财产也没有关系,恩义已经很轻,丧服也属于最末等。而如今党人家族终身不得出仕做官,一直扩展到‘五族’,既不符合古制,也不符合习俗。”
皇帝看了奏章,有所醒悟。于是党锢之禁,其亲属关系超出伯叔祖父的都得以解除。
10五月,任命卫尉刘宽为太尉。
11护匈奴中郎将张脩与南单于呼徵有矛盾,张脩擅自将呼徵斩首,另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秋,七月,张脩被控未经请示,擅自诛杀呼徵,被槛车押送到廷尉,死在狱中。
刘郃说:“宦官们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发动,先受其祸。”尚书刘纳说:“身为国家栋梁,社稷倾危而不扶持,还要您这样的宰相做什么呢?”
刘郃许诺,也与阳球结谋。阳球的小妾,是程璜的女儿,于是曹节等逐渐收到消息,他们用厚重的礼物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惧怕,于是将阳球的谋划告诉曹节。曹节等向皇帝汇报说:“刘郃与刘纳、陈球、阳球等交通书疏,谋议不轨。”皇帝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