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司隶辖区、豫州饥荒,人民饿死十分之四五,以至于有绝户的。
3皇帝下诏,拜张奂为大司农。再次任命皇甫规为度辽将军。皇甫规自以为长期担任重要职位,想要退让避祸,数次上书称病。皇帝不听。正好有友人去世,灵柩运回家乡安葬,灵车从临郡经过,皇甫规故意越界迎接,然后密令自己的宾客到并州刺史胡芳处举报,说皇甫规擅离军营,应当紧急向朝廷举奏。胡芳说:“皇甫规想要脱离官场,故意来激我。我为国家爱才,不能中他的计!”不予过问。
4夏,四月,济阴、东郡、济北、平原黄河河水变清。
5司徒许栩被免职。五月,任命太常胡广为司徒。
6五月庚午日(五月疑无此日),皇帝在濯龙宫亲自祭祀老子,祭坛以西夷编织的毛毡为装饰,祭器为纯金镶边,座位上张设华盖,用祭祀上天的音乐(是说皇帝的行为“非礼”)。
8当初,皇帝还是蠡吾侯的时候,受教于甘陵人周福,即位之后,擢升周福为尚书。当时,与周福同郡人士、河南尹房植有名于当朝。他们家乡人编歌谣说:“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房、周两家的宾客,互相看不起,于是各树朋徒,相互排斥,甘陵的士人也分成南北两部,党人之争,自此开始。
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都委心听任,让他们褒善纠违,肃清公门。范滂尤其刚劲,疾恶如仇。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没有德行,中常侍唐衡把他托付给宗资,宗资用他为吏,范滂把公文压下,不予召用。宗资怒,向范滂的书佐朱零发作,捶击朱零。朱零仰头说:“范滂已经有裁定,今天宁愿被打死,也不敢违背范滂的意见。”宗资无奈放弃。郡政府中级以下官员,无不怨愤。于是二郡流传歌谣说:“汝南太守是范滂,宗资只是画个圈。南阳太守是岑晊,成瑨只是坐位子。”
太学生三万余人,郭泰以及颍川人贾彪是他们的领袖,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相互看重。太学里流传歌谣说:“天下楷模是李膺,不畏强暴是陈蕃,天下俊秀是王畅。”于是全国都兴起一种风气,臧否人物成为一种时尚,自公卿以下,都畏惧这种舆论评价,竞相登门和他们结交。
宛县有一个富商张汎,与后宫某嫔妃是亲戚关系,又善于雕刻好玩之物,常送给宫里的太监作为礼物,以此得到官位,用势纵横。岑晊与贼曹史(太尉府和郡县皆有贼曹,其正长官称贼曹掾,副长官称贼曹史,掌盗贼事)张牧劝成瑨收捕张汎等。既而遇到赦令,成瑨竟然不理,将张汎诛杀,并收捕其宗族宾客,杀了两百余人,然后才奏闻皇帝。
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暴放恣,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平原人刘瓆派郡吏王允讨捕,也是在赦令之后将他诛杀。
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汎之妻上书讼冤,宦官们乘势谗诉成瑨、刘瓆。皇帝大怒,征召成瑨、刘瓆,将两人逮捕下狱。有司迎合上级的风向,上奏说成瑨、刘瓆之罪,应当判决斩首弃市。
山阳太守翟超,任命同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督邮,是督邮书掾、督邮曹掾的简称。汉代各郡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政令兼司法等。每郡分若干部,每部设一督邮),侯览家在防东县(属山阳郡),残害百姓。侯览母亲去世,他回家大起坟墓。张俭上书奏报侯览罪状,而侯览拦截奏章,始终递不上去。张俭于是径行摧毁侯览家宅,没收资财,再将详情上报。奏章还是被侯览拦截,到不了皇帝那里。
于是宦官们集体向皇帝诉冤,皇帝大怒,翟超、黄浮都被判髡钳(剃去头发,并用铁圈束颈),送去左校做苦役。
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起进谏,请求为成瑨、刘瓆、翟超、黄浮免罪,皇帝不悦。有司上奏,弹劾陈蕃、刘茂。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单独上书说:“如今贼寇在外,这是四肢之疾;而内政不理,是心腹之患。臣夜不能寐,食不能饱,所忧虑的是,陛下的左右近臣越来越亲近,而逆耳忠言越来越疏远,内患累积,外难方深。陛下从列侯中超越而出,继承天位,那百万资产的小家小户,他们的子孙还耻于不能守住先祖传下的产业,何况陛下拥有全天下为产业,受之于先帝,却要自己轻忽懈怠吗?就算陛下不爱自己,能不惦念当初先帝得天下所付出的勤苦吗?之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人议论说,这下总该有一段太平日子吧!没想到,明鉴不远,覆车之鉴,就在昨天,而近臣之权,又已经相互勾结起来了。
“小黄门赵津、大奸猾张汎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而戮之,虽然说不应该在赦令之后仍然诛杀,但是追究他们的本心,在于除恶。至于陛下,对此有什么好愤怒的呢?而小人自有他们的办法,迷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一定要对他们加以刑罚。这已经很过分了,更何况还提出从重处理,判以死刑!
“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国相黄浮,奉公不桡,疾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财物,黄浮诛杀徐宣之罪,也都被处以刑罚,不被赦免。以侯览之纵横不法,只是没收资产,已经是他的幸运;而徐宣之罪,死有余辜。当年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县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为邓通求情,武帝对董宣重赏,并没有听说因为这二人专擅而将他们诛杀。
“如今,陛下左右群小,怨恨他们的党羽受到伤害,相互勾结,陷害忠良,以至于有此刑罚。他们听到我跟陛下说这些话,一定还要向陛下哭诉。希望陛下能割断近侍小臣参政的源头,任用接纳尚书和朝臣,简练清高,斥黜妄邪。如此则天和于上,地洽于下,祥瑞呈献,还会远吗?”
皇帝不采纳。宦官们于是更加痛恨陈蕃。凡是陈蕃举荐的人,或者建议的奏章,都以皇帝诏书名义谴责退回。长史以下官员,很多都被判处罪刑。只因陈蕃是名臣,还不敢加害。
“当初文王一个妻子,就生了十个儿子。如今陛下宫女数千,却没有听说谁生育。陛下应该修养品德,减少刑罚,以广生子孙之福。
“从春秋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黄河水变清的事。臣认为,黄河,是诸侯之位。清,属阳;浊,属阴。黄河本来应该浑浊,反而变清,这是阴要成为阳,诸侯想要称帝。京房《易传》说:‘河水清,天下平。’如今天有日食,地有地震,人有瘟疫,三灾并作,而黄河变清,就像春秋时代麒麟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孔子都记录说:‘孰为来哉!孰为来哉!’惊异它为什么会来。希望陛下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当面向您详细陈述!”
奏书递上去,皇帝不予理睬。过了十几天,襄楷再次上书说:
“臣听说,殷朝的时候,纣王好色,于是就有了妲己。叶公好龙,真龙就到了他的家里。如今的黄门、常侍,都是上天谴责,受过阉割的宦官,而陛下对他们加倍宠爱。没有子嗣,这是不是原因呢?又听说宫中有黄帝、老子、佛陀等庙宇。黄老佛陀之道,崇尚清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如今陛下奢欲不去,杀罚过理,既然违背了他们的道,还能得到他们的福佑吗?佛教信徒,在一棵桑树下都不接连住宿三晚,担心日久而生爱恋之心,如此精诚守一,才能成其道。如今陛下拥有**女艳妇,极尽天下之丽;享用美食佳酿,殚尽天下之味,奈何崇尚黄老呢?”
自从永平年间以来,臣民虽然有信佛的,但是天子还没有。到了汉桓帝,才开始笃好佛教,经常亲自祭祀祈祷,由此佛法开始兴盛。所以襄楷提到佛教。
符节令(掌管玺及虎符、竹符及授节等事)、汝南人蔡衍,议郎刘瑜也上表救成瑨、刘瓆,言辞激切严厉,被免官。成瑨、刘瓆最终死在监狱里。成瑨、刘瓆一向刚直,有学问,知名当世,所以天下人都为他们惋惜。岑晊、张牧逃亡,得以免祸。
岑晊逃亡途中,亲友纷纷帮助他藏匿,唯独贾彪闭门不纳,大家对他都有看法。贾彪说:“《左传》说:‘相时而动,无累后人。’根据时机发动,不要连累别人,才是知礼。岑晊要挟他的上司,闯下大祸,是他自己害自己,我恨不得拿起刀枪来抓他,难道我反而要窝藏他吗?”于是大家都佩服他公正。
贾彪曾经为新息县长,当地小民穷困,生下儿女就杀掉,贾彪严厉禁止,认为杀婴与杀人同罪。有一次,城南发生强盗抢劫杀人,城北同时有妇人杀子。贾彪出动办案,掾吏要往南去,贾彪怒道:“贼寇害人,这是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于是驱车向北,将妇人抓捕治罪。城南盗贼听闻,也自己绑了自己,到官府自首。数年间,民间因此得活的孩子数以千计,都说:“这是贾父所生。”都用“贾”做名字。
【华杉讲透】
从汉朝到西晋都发生过百姓杀掉自己儿子的事。《汉书》记载:“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则杀,甚可悲痛!”如果你生了儿子,到他三岁就要交人头税。人民交不起税,就不敢养儿子,生下来看是儿子就杀掉。杜甫诗中说:“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人头税是按男丁征收的,劳役是按男丁分派的,你家有几个男孩,就交多少税,分担多少劳役。汉武帝的时候,穷兵黩武,没有钱了,把本来从十六岁开始征收的男丁的人头税,改到三岁开始征收,这就逼得百姓杀子。
到了西晋,西晋灭了蜀汉,王濬做巴郡太守,因为巴郡靠近吴国边境,要准备战事,兵士百姓苦于劳役,“生男多不举”,“不举”就是不养育,生了儿子就杀掉,或将其遗弃。
贾彪的事迹,和王濬相当。我们知道有杀女婴弃女婴的,可能不知道历代都有因为兵役税负杀男婴的。而贾彪的时代,是生男生女都杀。不知道他除了严禁严办,有没有像王濬那样的政策。不过人民始终感激贾彪,活下来的孩子用他的姓来命名,比如姓张的,儿子就叫“张贾子”,女儿就叫“张贾女”。
9河南人张成,擅长风角(占卜之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算出政府将要颁布赦令,于是教他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遇赦获免。李膺越想越气愤,还是将他处死。张成一向以他的风水法术交通宦官,皇帝也经常请他占卜,于是宦官教唆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告状说:“李膺等养太学游士,交接诸郡学生,相互驱驰,结成一党,诽谤朝廷,疑乱风俗。”于是皇帝震怒,下令各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让全国人民同仇敌忾。案子交到三府,太尉陈蕃拒绝执行,说:“如今要抓的人,都是誉满天下,忧国忠公之臣,即令有什么过错,也值得宽恕十世,岂能没有明确罪名,就收捕拷打呢?”不肯联署签名。
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将李膺等关进黄门北寺狱(宫禁内宦官掌管的监狱),李膺口供牵连出来的人,有太仆、颍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两百余人。其中有逃跑的,都悬赏捉拿,使者四处出动,相望于道路。陈寔说:“我不投案,他们无法交代。”于是自己到监狱报到。范滂到了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进监狱的,都要先拜皋陶(黄帝时期法官,正直严明)。”范滂说:“皋陶,古之直臣,他知道我无罪,自然会代我向上天申诉。如果我有罪,祭拜他又有何用?”众人于是停止祭拜皋陶。
陈蕃又上书极力谏止。皇帝厌恶他言辞激切,以陈蕃举荐的人不称职为借口,将他免职。
当时因党人案进监狱的,都是天下名士。度辽将军皇甫规,自以为是西州豪杰,却没有人来抓捕他。皇甫规深以为耻,于是上书说:“臣之前举荐大司农张奂,也应该算是附党。又,臣当初被罚在左校做苦役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为臣申冤,这也说明我和他们是一党。所以,臣也应该去坐牢。”朝廷不搭理他。
杜密一向与李膺齐名,时人称他们为“李杜”,所以同时被抓。杜密曾经为北海国相,在一次春季巡视中,经过高密,见到郑玄做乡啬夫(乡官之一,主役赋等),知道他不是凡人,即刻召他到郡府任职,又送他去上太学。郑玄终于成为一代大儒。
10九月,任命光禄勋周景为太尉。
11司空刘茂被免职。冬,十二月,任命光禄勋、汝南人宣酆为司空。
12任命越骑校尉窦武为城门校尉。窦武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恶,礼赂不通,妻子儿女的衣服,勉强够穿而已,得到皇帝或皇后赏赐,都散给太学生或布施给贫民,所以大家都赞誉他。
13匈奴、乌桓听说张奂到任,都相率投降,一共二十万人。张奂只是诛杀首恶,其他都慰抚接纳。唯有鲜卑人出塞而去。朝廷担心檀石槐不能控制,遣使持印绶封他为王,想要与他和亲。檀石槐不接受,对边境地区的侵犯抢掠,更加猖狂。檀石槐将鲜卑分为三部,从右北平以东到辽东,连接夫馀、濊貊二十余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余邑,为中部;从上谷以西到敦煌、乌孙二十余邑,为西部;分别设置大人统领(至此,鲜卑人也有了城邑,檀石槐尽据匈奴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