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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桓皇帝上之下(第2页)

梁冀默然不悦。

吴树到了宛县,诛杀了为害乡里的梁冀宾客党羽数十人。吴树后来升任荆州刺史,又到梁冀家辞行。梁冀在酒中下毒。吴树出门后,死在车上。

辽东太守侯猛刚拜官时,不去拜谒梁冀。梁冀找到其他罪名,将侯猛腰斩。

郎中、汝南人袁著,年仅十九岁,到宫门前上书说:“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官厚宠,很少有不给自己带来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地位已经尊崇至极,功勋已成,应该遵从悬车之礼(元帝时,御史大夫薛广德退休,将皇帝赏赐给他的安车,悬挂起来,作为一种荣耀),高枕颐神。古书上说:‘树的枝叶太多,就会伤害树心。’如果不及时抑损自己的威权,恐怕不能保全性命!”

梁冀收到消息,秘密派人搜捕袁著。袁著改名换姓逃亡,称病装死,家人用蒲草扎成人形,假装他的尸体,装在棺材里送殡下葬。梁冀知道他们使诈,继续搜捕,将袁著抓获,鞭打致死。

太原人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论,与袁著友善,郝絜、胡武曾经联名上书三府(司徒府、司空府、太尉府),举荐海内高士,却不去拜谒梁冀。梁冀在鞭死袁著后,又追怒于二人,下令中都官传檄擒捕,于是诛灭胡武家族,死者六十余人。郝絜开始时逃亡,后来知道无法逃脱,于是自己带着棺材到梁冀家门口,送上奏书。奏书递进去后,他当场服毒自杀,如此,家族才得以保全。

汉安帝的嫡母耿贵人薨逝,梁冀找耿贵人的侄儿、林虑侯耿承索取耿贵人生前的珍宝玩器,耿承不肯给。梁冀怒,族灭耿承家族,杀了十余人。

涿郡人崔琦,因为文章写得好,梁冀很欣赏他。崔琦作《外戚箴》《白皓赋》,讽谏梁冀。梁冀怒。崔琦说:“当初管仲相齐,乐意听取讥谏之言;萧何佐汉,专门设置记录自己过失的官吏。如今将军两代(梁商、梁冀)担任辅政高位,责任和伊尹、周公相当,却没有听到您有什么德政。百姓生灵涂炭,您不能接纳忠良之臣,拯救国家于祸败,反而钳制堵塞言论,蒙蔽皇帝耳目,您这是要让天地变色,指鹿为马吗?”梁冀无言以对,将崔琦遣返家乡。崔琦恐惧,离家逃亡,被梁冀抓获并诛杀。

梁冀秉政近二十年,威行内外,天子只能拱手而已,什么事都不能亲自参与。皇帝心里早就愤愤不平,等到陈授被杀,皇帝愈加愤怒。

和熹皇后邓绥的侄儿、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了女儿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梁冀妻子)的舅舅。孙寿见邓猛貌美,送入宫中,为贵人。梁冀想要把邓猛认作女儿,将她改姓为梁猛。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破坏他的意图,说服宣予以拒绝,不让邓猛改姓梁,于是派刺客杀死了邴尊。梁猛接着还想杀死宣。宣家与中常侍袁赦家相邻,梁冀的刺客已经登上袁赦家屋顶,准备进入宣家,被袁赦察觉。袁家鸣鼓,集合警卫,通知宣。宣驰入皇宫,向皇帝报告。皇帝大怒,上厕所时,只叫上小黄门史(掌管文书的宦官)唐衡,问:“左右与梁家关系不好的,还有谁?”唐衡回答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矛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时常愤恨梁家纵横霸道,口不敢言。”于是皇帝呼单超、左悺进屋,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朝廷,迫胁内外,公卿以下,都听他们的。如今朕想要诛杀他,你们意下如何?”单超等人回答:“梁冀乃国家奸贼,早就该诛,臣等弱劣,只是看陛下意下如何罢了。”皇帝说:“当然要诛!你们秘密进行!”单超等人回答说:“要诛也不难,只怕陛下自己犹豫。”皇帝说:“奸臣胁迫国家,应该伏诛,这有什么犹豫!”于是召集徐璜、具瑗等五人一起定计,皇帝将单超手臂咬出血,歃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如今计议已决,不要再提这件事!”

梁冀疑心单超等人,八月初十,梁冀派中黄门张恽入宫住宿值班,以防事变。具瑗派人将张恽逮捕,指控他:“突然从外入宫,欲图不轨。”皇帝登前殿,召诸尚书进殿,揭发了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持节命尚书左丞、右丞及尚书郎以下官员,都武装起来,手持兵器,守卫宫门,将所有印信符节,全部收入宫中。又派具瑗率领左右骑士、虎贲、羽林、都侯剑戟武士,合共一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梁冀宅第,派光禄勋袁盱持节收缴梁冀大将军印绶,改封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及妻子孙寿即日自杀。梁不疑、梁蒙之前已经去世。将梁氏、孙氏散布宫中及全国的亲族全部逮捕,收入诏狱,无论长幼,全部斩首弃市。其他所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级别官员,又死了数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都被控阿附梁冀,不保卫皇宫,而是滞留在长寿亭观望,免除死罪,废为庶人。梁冀一党官吏、宾客被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之一空。当时,事情仓促从宫中发动,使者往来奔驰,公卿不知所措,官府市里沸腾,数日才平静下来。百姓无不称庆。没收梁冀财货,由官府变卖,得钱三十多亿,充入国库。减天下租税一半。解散梁冀的园囿,供穷人耕种。

7八月十五日,立梁贵人为皇后,追废懿陵为贵人冢。皇帝厌恶梁氏,改皇后姓为薄氏。过了好久,才知道她原来是邓香的女儿,于是恢复姓邓。

8下诏赏赐诛梁冀之功,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为县侯。单超食二万户,徐璜等各一万余户,世人谓之“五侯”。仍以左悺、唐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

9任命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人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人盛允为司空。

当初,刚刚诛杀梁冀,天下人都希望气象一新。黄琼居于三公首位,于是举劾州郡暴虐贪污的官吏,诛杀及流放者十余人,海内翕然称颂。

黄琼招聘汝南人范滂。范滂少年时代就厉行清廉的气节,为州里所服。曾经担任清诏使(汉三公府置清诏掾,掌奉命出使某地察举诏书指定的事。在府称清诏掾,出使时称清诏使),案察冀州。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郡守、县令中有贪污的,都望风解下印绶而去。范滂所弹劾的,无不合乎众人的议论。皇帝下诏,让三府官员反映民间疾苦,范滂上奏弹劾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余人。尚书责备范滂举劾人数太多,怀疑他有私心,公报私仇。范滂说:“臣所举劾的,假如不是贪污奸暴,深为民害,我岂能让他们的名字污了我的奏章!只是时间紧急,先把最坏的呈报,其他还在调查的,下一步证实后再上报。臣听说,农夫除去杂草,庄稼就长得茂盛;忠臣除尽奸党,王道得以清澈。臣的弹劾如果有虚假之处,甘愿在街市被斩首!”

尚书无言以对。

10尚书令陈蕃尚书举荐五位处士,豫章人徐稚、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闳、京兆人韦著、颍川人李昙。皇帝全都派安车(古代马车一般站着乘,安车是有座位的,一般供妇人、老人或德高望重的人)前往,并送上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用作延聘贤士的礼品。但是五个人都不应诏。

徐稚家贫,经常自己亲自耕种,只吃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恭俭义让,乡里都佩服他的品德。屡次被公府征召,他都拒绝。陈蕃为豫章太守,以礼请他出任功曹,徐稚不肯出山,只是来拜谒陈蕃,谒见之后,马上辞退。陈蕃性格方直严峻,从不接见宾客,唯有徐稚来,特意为他设一坐榻。徐稚走后,陈蕃把他坐过的坐榻悬挂起来。

后来,朝廷又要求举荐有道之士,使者到徐稚家,就在家里拜他为太原太守,徐稚仍然拒绝。徐稚虽然不接受公府征召,但是有地方官员死丧,他都背着书箱前往吊丧。他常常在家先烤好一只鸡,再用一两棉絮在酒中浸泡后晒干,用来包裹鸡。到了坟墓旁,他用水泡棉絮,让酒味溢出,再放上一斗米饭,铺上白茅草,把鸡放在前面又将酒洒在地上,随后留下名帖离去,也不见死者家属。

姜肱与两位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友著称,兄弟三人经常同盖一床大被睡觉,不应征聘。姜肱曾经和弟弟姜季江一起到郡里去,夜里被强盗打劫,强盗要杀他们。姜肱说:“我弟弟年幼,父母怜爱他,又还没有结婚,你们杀我吧,放过我弟弟。”姜季江则说:“哥哥年德在前,是我们家中的珍宝,国家之英俊,乞愿你们杀我,我愿意代兄受死。”强盗于是把他二人都放过,只是抢了他们的钱财和衣服。到了郡里,朋友们看见姜肱没有衣服,怪问其故,姜肱就托以他辞,始终不说被强盗抢劫的事。强盗听说后感动后悔,到姜肱被征召而所居的精舍,叩头谢罪,把抢得的东西全部还给他。姜肱不接受,给他酒食,送他回去。

皇帝征召姜肱,姜肱却拒绝上朝,于是下诏彭城县令,找画工给姜肱画像。姜肱躺在屋里黑暗的角落,说害了昏眩病,不能吹风,画工最终也没能见到他。

袁闳,是袁安的玄孙,苦身修节,不应辟召。

韦著隐居授课,不修世务。

李昙继母十分凶暴,而李昙侍奉她更加谨慎。得四时珍玩,他都先拜而后进献给继母。乡里人都以他为榜样。

皇帝又征召安阳人魏桓,同乡人都劝他应召。魏桓说:“获得禄位,追求进步,是为了能伸展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千数,能减损吗?厩马万匹,能裁撤吗?左右权豪,能清除吗?”伺乡人都说:“那做不到。”魏桓慨然叹息说:“那我就是活着进宫,强谏被诛,死了之后尸体被拖回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于是隐居不出。

11皇帝诛杀梁冀之后,故旧恩私,多受封爵。追赠皇后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的母亲宣为昆阳君,皇后哥哥的儿子邓康、邓秉皆为列侯,宗族皆为列校、郎将,赏赐以巨万计。中常侍侯览呈现绸缎五千匹,皇帝赐爵为关内侯,又说他曾经参与谋划诛杀梁冀,晋封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权势就集中在宦官手里了。五侯贪纵,倾动内外。

当时灾异数见,白马县县令、甘陵人李云露布上书,奏书不封口,并以副本抄送三公,说:“梁冀虽然恃权专擅,虐流天下,但是以罪诛杀他的时候,不过就是主人扼杀一个家奴罢了。而竟然因此封参与的谋臣万户以上,高祖如果知道了,能赞同吗?西北列将知道了,岂不离心解体?孔子说:‘帝者,谛也。’(《康熙字典》:‘帝者,天之一名,所以名帝。帝者,谛也。言天**然无心,忘于物我,公平通远,举事审谛,故谓之帝也。五帝道同于此,亦能审谛,故取其名。’帝就是谛,能详细审察的意思),如今官位错乱,小人谗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诏策为小人拜用,不经过陛下省察,那是帝欲不谛了吗?”

皇帝得书震怒,下令有司逮捕李云,又下诏让尚书都护持剑戟将李云押送到黄门北寺狱,派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拷问他。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同情悲伤,认为李云因为忠谏而获罪,上书说:“愿与李云同日而死。”皇帝更加愤怒,将杜众一起下到廷尉监狱。大鸿胪陈蕃上书说:“李云所言,虽然不识禁忌,干上逆旨,但他的意图终归是忠于国家而已。当年周昌将高祖比作桀纣之君,高祖也忍了。成帝要斩朱云,朱云抱着栏杆赖着不走,把栏杆都拉断了,成帝还是赦免了他。今天如果杀了李云,臣恐怕这一行为要与商纣王对比于施行的剖心酷刑作比了。”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一并上书为李云求情。皇帝非常愤怒,有司奏以为大不敬,下诏切责陈蕃、杨秉等,罢官归田。沐茂、上官资贬官二级。

当时皇帝在濯龙池,管霸上奏李云等人的事,跪下说:“李云草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傻鲁莽,不足以加罪。”皇帝对管霸说:“‘帝欲不谛’,这是什么话?常侍你还准备原谅他们吗?”转头告诉小黄门宦官,批准死刑判决。李云、杜众都死在狱中。

于是皇帝身边的嬖宠之臣,更加骄横。黄琼自度力不能制,于是称病不起,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什么胜过前朝的政事,梁氏家族一度秉持政权,然后又是宦官充满朝廷高位。李固、杜乔因为忠言被杀,李云、杜众又以直道受诛,海内伤惧,怨恨郁结,朝野之人,都以忠于国家为必须避免的危险之事。尚书周永,一向侍奉梁冀,狐假虎威,一朝看见梁氏将衰,马上摇身一变,诋毁梁氏来效忠,奸计得逞,竟然也得以封侯。又,黄门宦官,挟持邪心,群辈相党,在梁冀兴盛之时,和他腹背相亲,共构奸轨。等到梁冀被诛,又翻脸不认人,指控梁冀来要爵赏。皇上不能分辨清浊,审别真伪,让他们与忠臣一起获得显耀的封赏,粉墨杂糅,金玉混同于砂砾,珪壁涂上了污泥,四方闻之,无不愤慨叹息。臣世荷国恩,身轻位重,敢以生命垂绝之日,陈说不再避讳之言。”

奏书递上去,皇帝不理睬。

12冬,十月初五,皇帝行幸长安。

13中常侍单超疾病。十月壬寅日(十月疑无此日),任命单超为车骑将军。

【华杉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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