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有司奏请诛淮阳王刘延。皇上认为刘延的罪行比刘英轻,秋,七月,改封刘延为阜陵王,食邑两个县。
6 这一年,北匈奴大举入侵云中郡。云中太守廉范率军抵御。官吏们认为本郡兵少,想送信给邻郡求救,廉范不许。到了晚上,廉范令军士们将两支火把交叉捆绑成十字形,一端手持,另外三端燃火,在营中星罗棋布。匈奴人看见,以为汉军援兵到了,大惊,准备明早退兵。廉范令军中早起,就在原地就餐(不集合吃饭),清晨奔赴敌营,斩首数百级,匈奴人惊乱,互相踩踏又死了一千多。从此,北匈奴再也不敢来云中了。
廉范,是廉丹(王莽手下将领)的孙子。
永平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1 春,正月,皇上准备拜祭原陵,一天晚上,梦见和先帝、太后一起,就像生前一样欢乐,夜里梦醒,悲伤不能复眠,一查日历,第二天就是吉日,于是率百官到原陵上坟。这一天,甘露降于原陵树上。皇帝令百官收集甘露,作为祭品。祭礼完毕,皇帝在席前俯视御床,看着太后身前的梳妆用具,感动悲涕,命补充更换脂泽用品。左右都埋头哭泣,不能仰视。
2 北海王刘睦薨逝。刘睦少时好学,光武帝和明帝都喜爱他。刘睦曾经派中大夫到京师朝贺,临行前召见他,问:“假如朝廷问寡人情况,大夫您怎么说?”使者说:“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士,臣敢不实话实说!”刘睦说:“吁!你这就是害我了!这是少年时代的我!你就说,我自从继承王位以来,意志懈怠,沉迷于声色犬马,这才是爱护我!”
刘睦的智虑畏慎,大抵如此。
3 二月乙巳日(二月无此日),司徒王敏薨逝。
4 三月二十九日,任命汝南太守鲍昱为司徒。鲍昱,是鲍永之子。
5 益州刺史、梁国人朱辅,宣示汉德,威怀远夷。自汶山以西,汉代人从来没有去过的,也没有实行汉代历法的地方,白狼、槃木等一百余国,都举国称臣奉贡。白狼王唐菆作诗三章,歌颂汉德。朱辅派犍为郡掾由恭翻译成汉文,献给朝廷。
6 当初,龟兹王建是匈奴所立,倚仗匈奴的国威,占据北道,攻杀疏勒王,立自己的臣下兜题为疏勒王。班超从小路到疏勒,在离兜题所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处扎营。班超派属吏田虑先去招降,并嘱咐田虑说:“兜题本来不是疏勒人,国人一定不听他的。如果他不投降,可以当场逮捕他。”田虑到了槃橐城,兜题见田虑只有寥寥数人,毫无降意。田虑乘其不备,上前劫持捆缚兜题。兜题左右官员毫无准备,都惊惧地逃跑了。田虑派人飞驰向班超汇报,班超即刻赶到,召集疏勒全体将士官吏,陈说龟兹无道之状,然后立疏勒王哥哥的儿子忠为王。疏勒人大悦。班超问忠及其官属:“应该杀了兜题呢,还是把他遣返龟兹?”众人都说:“该杀!”班超说:“杀之无益于事,不如让龟兹知道大汉的威德。”于是将兜题遣返龟兹。
8 冬,十一月,派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和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进攻西域。命耿秉、刘张都交出调兵符,归窦固使用。汉军合计骑兵一万四千人,在蒲类海击破匈奴屯驻白山的呼衍王兵团,于是进击车师。车师前王,是后王的儿子,两个王庭相距五百里。窦固认为后王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苦,想先攻前王。耿秉认为后王才是根本,攻下后王,前王自然降服。窦固计议未决,耿秉奋身而起,说:“请让我打先锋!”于是上马引兵向北。众军不得已,跟着他北进,斩首数千级。后王安得惊慌,跑出城门迎接耿秉,脱下帽子,抱着耿秉的马足请降。耿秉把安得解送给窦固。车师前王也主动投降了,于是平定车师而还。窦固上奏朝廷,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及戊、己校尉。任命陈睦为都护,司马耿恭为戊校尉,屯驻后王部金蒲城;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前王部柳中城,两处各有官兵数百人。耿恭,是耿况的孙子。
永平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1 春,二月,皇上下诏命窦固等撤军回京师。
2 北单于派遣左鹿蠡王率两万骑兵袭击车师。耿恭遣司马率兵三百人救援,全军覆没。匈奴于是攻破车师军,杀后王安得,又进攻金蒲城。耿恭用毒药涂在箭头上,告诉匈奴说:“汉家神箭,中箭者必有怪事发生!”匈奴人中箭的,伤口都溃烂发烫,大为惊慌。又赶上暴风雨,耿秉冒雨出击,杀伤甚众,匈奴人十分震惊恐慌,相互说:“汉兵如神,真可怕!”于是解围而去。
3 夏,六月十二日,太微星座旁出现孛星。
4 耿恭因为疏勒城旁有一条溪水,可以固守,于是引兵占据。秋,七月,匈奴又来攻打,在上游堵塞溪水。耿恭在城中打井,挖了十五丈深,还是没水。官吏士兵口渴困乏,以致从马粪中榨水来喝。耿恭率领士卒继续挖井,亲自拖挽盛土的筐笼,过了不久,泉水奔涌而出,众人都高呼万岁。于是命官吏士兵泼水给匈奴人看,匈奴人大为意外,认为有神明相助,于是解围撤退。
5 八月初六,明帝崩逝于东宫前殿,享年四十八岁。遗诏说:“不要修建寝殿,把我的牌位放在光烈皇后寝殿的更衣别室。”
明帝一切遵奉建武年间的制度,无所变更,后妃家族不得封侯参政。馆陶公主(刘秀的女儿)为儿子请求郎官职位,明帝不许,只给赏钱一千万,对群臣说:“郎官上应天上星宿,放出去就是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如果不得其人,则百姓遭殃,所以不能答应。”
尚书阎章的两个妹妹为贵人,阎章精通旧典,早就该升任要职,但是明帝因为他是后宫亲属,竟然不用。所以明帝一朝,吏得其人,民乐其业,远近畏服,人口增长。
6 太子(刘炟)即位,年十八岁。尊皇后为皇太后。
明帝初崩,马氏兄弟争欲入宫。北宫卫士令杨仁披甲持戟,严勒门卫,没人敢进去。诸马于是向皇帝说杨仁坏话,说他严酷苛刻。皇帝知道杨仁忠心,更加善待他,拜为什邡县令。
7 八月十六日,葬孝明皇帝于显节陵。
8 冬,十月初二,赦天下。
9 章帝下诏任命代理太尉、节乡侯赵憙为太傅,司空牟融为太尉,并主管尚书事务。
10 十一月二十四日,任命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第五伦在郡守任上,公正清廉,所举荐的官吏大都能胜任,所以皇帝把他从那么远的边郡召回朝廷任用。
11 焉耆、龟兹联军攻击西域都护陈睦,陈睦全军覆没,北匈奴又将关宠包围于柳中城。正赶上明帝去世,没有派出救兵,车师于是再度叛变,与匈奴联合,攻击耿恭。耿恭率厉士众,抵御数月,食尽穷困,煮食盔甲和弓弩上的皮筋皮革。耿恭与士卒推诚置腹,同生共死,所以众人皆无二心,而战斗不断减员,只剩数十人。单于知道耿恭已经穷困,一心要招降他。派使者招耿恭说:“如果投降,封你为白屋王,把女儿嫁给你。”耿恭将匈奴使者引诱上城,亲手将他格杀,在城上火烤使者尸体。单于大怒,更加增兵包围耿恭,但仍不能攻下。
关宠上书求救。皇上下诏让公卿们商议。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宜救。司徒鲍昱说:“如今使人于危难之地,军情紧急,却将他抛弃,外则纵容蛮夷之暴虐,内则伤死难忠臣之心。如果真要采取权宜之计,以后边界太平无事则可,若是匈奴再度进犯边塞,皇上又将如何派遣将领!而且,耿恭、关宠二部都只剩不过数十士兵,匈奴围攻十几天都攻不下,这可以看出匈奴也是寡弱力尽了。可以下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两千,多张幡旗(虚张声势以示人多),日夜兼程,加速行军,以赴其急。匈奴疲乏之兵,必不敢当,四十天时间,足以将他们救回塞内。”
皇帝同意鲍昱的意见。于是派征西将军耿秉屯驻酒泉,代理太守职务。派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共七千余人前往救援。
13 太后兄弟、虎贲中郎将马廖,以及黄门郎马防、马光,在明帝时期,始终没有得到升迁。皇帝任命马廖为卫尉,马防为中郎将,马光为越骑都尉。马廖等人热衷于结交宾朋,官吏士人争相趋赴他们。第五伦上书说:“臣读到《尚书》上说:‘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做臣子的,不要作威作福,否则害了自己家,也给国家带来凶灾)。’近世光烈皇后虽然天性友爱,但一直抑制自己娘家人,不让他们掌握权势。其后梁氏、窦氏两家,都有人犯罪,明帝即位之后,多有诛杀。从此洛阳城中,不再有专权的外戚,请托说项之事,也都断绝。明帝又晓谕诸外戚说:‘辛苦自己去结交宾朋,不如为国家多做点事。头戴着脸盆望天,既戴不稳脸盆,也看不见天。’如今,舆论焦点集中在马家。我听说卫尉马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马防以钱三百万,私自资助三辅衣冠之士,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有赠送。又听说他们在腊日(阴历十二月初八)给洛阳地区的士子每人五千钱。越骑校尉马光,腊日一天的开支,就用去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他们的做派不符合儒经大义,我感到惶恐,不敢不汇报上来。陛下如果从感情上希望厚待他们,但也必须考虑到他们的平安。臣今天说这番话,对上是忠心于陛下,对下是希望保全太后家族。”
【华杉讲透】
“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这一段很重要,是历史重要的经验教训。作威作福,就是执赏罚大权,可以给人祸害,也可以给人福禄。这个大权,是皇上的,如果你有了这个权力,就是分了皇上的权,发展下去,就会给自己家族带来祸害,也给国家带来灾难。
所以,历代君子忠臣,都有一个原则,叫作“不市恩”,什么意思呢?比如我向皇上举荐一个人才,让他得到重用,我不是为他好,是为国家好,为皇上好。让他得到提拔的恩情,是皇恩国恩,不是我的恩,我不要他知道是我举荐的,也不会到处去说,如果给他知道了,就是我把皇恩国恩卖了,我得了好处,这就叫“市恩”。市恩,就是不忠。
但是,中国也有人身依附的文化,总是说“谁是谁的人”,因为皇上离得太远,在下位的人要攀附权贵,或者为官得到权力,或者经商得到利益。在上位的人,对下面的人也有需求,或者建立派别势力,或者有白手套来敛财。这样的利益集团,权势熏天的时候,顾盼自雄,简直觉得国库民财都可以由他们任意瓜分,但是一朝覆亡,特别是在换了新君,重新洗牌的时候,就家破人亡。这就是第五伦讲的道理。
大臣作威作福有多大危险?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春秋时的齐国,由于权臣田氏掌握了全部威福大权,最终取姜氏而代之,把姜太公的齐国,变成了田氏的齐国。王莽篡汉,也是这种情况。
不市恩,也是在任何一个企业里,我们都需要遵循的原则。因为你举荐提拔他,并不是为了他回报你,而是认为他能为公司效力。否则,公司里也会生出派别来。
14 这一年,京师及兖州、豫州、徐州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