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带大量辎重,那轻装部队就少了,行军速度缓慢,匈奴遁逃,我们追不上。如果幸运,和敌军遭遇,和他们交战,也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要地形,大军鱼贯而进,辎重车辆马匹挤成一堆,被匈奴前后夹击,危殆不测,这是第五个困难。
“所以,如此大用民力,却未必能建立功勋,这是臣深为忧虑的!如今既然已经发兵,就应该让已经先期抵达的部队,纵兵进击,我愿为先锋,深入敌境,施以雷霆之击!”
王莽不听严尤的,继续调兵运粮,天下**。
左犁汙王咸被逼接受了王莽封的孝单于,飞驰出塞,逃归单于王庭,向单于汇报了被胁迫的经过。单于将他改封为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低贱的官职。后来助病死,王莽又封登替代助为顺单于。
驻扎在边塞的官兵放纵暴虐,而内地郡县愁苦于征发,百姓开始抛弃城郭,流亡为盗贼,并州、平州尤其严重。王莽下令七公(四辅和三公)、六卿,都兼领将军称号,又派遣武将军逯并等,镇守各大名都大郡;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别镇守沿边大郡,督察擅弄兵权的奸猾之人。但是,这些派出去督察的人,反而趁便弄权为奸,扰乱州郡,收取贿赂,鱼肉百姓。王莽下书痛斥说:“从今天开始,胆敢再犯的,立即逮捕,将名字汇报给我知道!”但是,诸将放纵如故,北部边郡自宣帝以来,已经几代人没有见过烽火,人口稠密,田园茂盛,牛马遍野,等到王莽扰乱匈奴,与匈奴结仇,边疆百姓有的死亡,有的被掳掠,几年之间,整个北部边疆,虚空残破,白骨暴露于荒野。
【华杉讲透】
国泰民安,安在“平安无事”。而“平安无事”中,“无事”二字最重要,国家无事,则百姓安居乐业,各干各的事,这就是“治世”。治世积累,就有了盛世,盛世就想搞事,当初是汉武帝搞事,如今王莽也要搞事,但他的水平和汉武帝差得太远,汉武帝搞了三十年才把国家搞得差点垮,所幸没垮,而王莽搞的事,刚开始搞,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司马迁评价汉武帝,说他“有亡秦之失而免于亡秦之祸”,这是汉武帝的幸运。王莽则没有这个幸运,因为他既无汉武帝的本事,也没有政权合法性。
这一节,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两个字——“流民”。流民一起,就酝酿了天下大乱的条件,有流民,马上就有英雄,有游士。英雄要打天下,游民“当兵吃粮”卖命,游士则“修得屠龙术,货与帝王家”。英雄、游士、流民,三剑合璧,新一轮“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大戏,又要启幕了。这就是历史故事。
4王莽为太子设置师、友各四人,级别都是大夫。以前任大司徒马宫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这是四师。前任尚书令唐林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这是四友。又设置师友、侍中、谏议祭酒各一人,六经每一经设置祭酒一人,一共九个祭酒(相当于首席顾问),都是上卿待遇。
王莽派使者奉玺书、印绶、安车、驷马去迎接龚胜,拜他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三老(掌教化的乡官)、官属(主要官员的属吏)、行义(掌道德教化,引导百姓行仁义)、诸生等,浩浩****有一千多人,到龚胜所居的里弄去,致送诏书。使者希望龚胜出来迎接,所以站在门外等了很久。龚胜称他病重,把床放在西侧,南窗之下,头向东方,穿上官服。(龚胜是大儒,他这个生病的仪式,是《论语》里讲孔子的规矩:“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孔子生病了,国君来探病,这是很大尊荣。孔子躺**起不来,但是头朝东躺,因为古人室内以西为尊,国君进来,站在西边。不能穿着睡衣见国君,起不来穿朝服,就把朝服盖在被子上,再把绅,就是代表身份的束腰的大带子搭在上面,表示对国君的尊重。)使者把安车、驷马拉到院子里,拿着玺书、印绶进屋来,对龚胜说:“圣朝未尝忘记先生,国家制度的制定,还没有完成,等待先生来主持,希望先生能教我们该怎么做,以安天下。”龚胜回答说:“我一向愚昧,加以年老多病,命在旦夕,如果跟随使君进京,一定会死在路途上,没有万分之一的益处!”使者要挟劝说,甚至要强行把印绶系在他身上。龚胜坚决不接受。使者只好向王莽汇报说:“如今盛夏暑热,龚胜正在生病,气虚,可以等到秋天凉爽的时候再出发。”王莽下诏许可。使者与郡太守,每隔五天就上门探视一次,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门人高晖说:“朝廷虚心诚意,用封侯的礼节来迎接先生,就算是有病,也可以先移居到朝廷宾馆,以表示将要应召起行的诚意,这样,一定能为子孙留下封邑。”高晖等人将使者的话带给龚胜。龚胜知道自己推辞没有用,对高晖说:“我受汉家厚恩,无以为报,如今年老,随时入土,我怎么能以一身事二姓,九泉之下,怎么和旧主相见呢?”龚胜于是吩咐他们准备后事,说:“衣服只要能包住身体就可以了,棺木只要能包住衣服就可以了,既葬之后,不要随俗再给我动冢土,植柏树,建祠堂!”语毕,再不开口饮食,历时十四天而死。死时,已经七十九岁了。
当时的清高名士,还有琅琊人纪逡、齐郡人薛方、太原人郇越、郇相、沛郡人唐林、唐尊,他们都以通晓儒经、行为严谨而显名于世。纪逡、唐林、唐尊都在王莽朝廷为官,都封侯,身份贵重,历任公卿之位。唐林数次上书谏正,有忠直节操。唐尊则总是穿着破衣破鞋,有虚伪之名。郇相为王莽太子的四友之一,病死,太子派使者送上丧服,他的儿子攀着棺材说:“父亲临死有遗言,师友赠送的,不要接受。而父亲的官职,正是皇太子之友,所以不能接受。”京师的人对此都很称道。王莽派安车去迎接薛方,薛方对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下有巢、由,如今明主正要推崇尧、舜的盛德,小人我愿意守箕山之节。”使者将他的话汇报上去,王莽受用,不再强召他。
薛方的话十分高明,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用他所知道或推崇的道理来应对王莽。王莽宣扬尧、舜之道,薛方就找到巢父、许由两个典故。巢父、许由都是传说中尧时期的高士,尧邀请他们出山为官,甚至说要把天下让给他们,两人都隐居起来,坚辞不受。许由隐居在箕山,所以薛方说他愿守箕山之节。
薛方拿出这一套说辞,就不是不给王莽面子,而是通过“心理咨询”,成就王莽的尧、舜之德了,所以王莽很受用。这比龚胜绝食而死好太多了。
巴甫洛夫说,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刺激反射,都是因刺激信号,而做出的行为反射,刺激信号的能量越强,则反射越大。龚胜铁了心不依从王莽,但是他担心如果自己直接拒绝,或者以自杀拒绝,都会刺激王莽,遗祸子孙,所以用绝食十四天来制造“自然死亡”,减弱刺激信号的强度,让王莽放过他的家族。薛方则找到另一种刺激信号,让王莽做出“悦其言,不强致”的行为反射。
当初,隃麋人郭钦为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为兖州刺史,也以廉直为名。王莽做摄政皇帝的时候,郭钦、蒋诩都称病免官,回到故乡,足不出户,死在家里。哀帝、平帝时期,沛国人陈咸因为通晓法令,担任尚书。王莽辅政之后,对汉家制度更改很多,陈咸心里反对,等到何武、鲍宣被诛杀,陈咸叹息说:“《易经》上讲‘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我可以走了!”于是辞职回家。等到王莽篡位,召陈咸为掌寇大夫(掌司法),陈咸称病,不肯应召。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钦、陈丰都在职为官,陈咸让他们都辞官回家,闭门不出,仍然按汉朝历法祭祀。有人问他缘故,他说:“我的祖先怎么知道王氏历法祭祀的日子呢?”陈咸并将家里的律令、书籍、文件,全部收起来藏在墙壁夹缝里。
又有齐郡人栗融,北海人禽庆、苏章,山阳人曹竟,都是儒生,也都辞官回家,不为王莽政权服务。
【华杉讲透】
“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这句话很重要,就是说,见到事变的迹象,马上就要行动,而不是再等等看。所以陈咸看到王莽行为异常,马上就辞职回家了,而不是等到他篡位之后。因为篡位之后辞职,就成了公然对抗了。
这背后的道理,还是一个选择问题,你是追求不败,还是追求战胜;是追求利益最大化,还是追求损失最小化;是放弃可能的利益,还是避免可能的损失。这就跟炒股一样,你是看到涨得太疯狂了,肯定会崩盘,就赶紧退出,后面的钱不赚了,还是觉得还没到顶,再等等看。
“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要做到很难,因为人都有侥幸心理,不愿退出止损,总想再等等看。
从春秋列国卿大夫,到汉朝的将相名臣,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失去名节的,太多了。所以清高节操之士,尤为可贵。但是,都大多只能修治自己,不能带动他人。王商、贡禹的才干,高于龚胜、鲍宣。但是,守死善道,龚胜确实是做到了。贞而不谅呢,薛方的行迹比较接近。郭钦、蒋诩,跳出污秽,和纪逡、唐林、唐尊的作为,那是大不相同了。
【华杉讲透】
班固评论的“守死善道”“贞而不谅”都出自《论语》。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守死善道,不守死,则不能以善其道。你学了这道,就要践行,按这道去做,死而后已。所以你不能根据形势变化灵活掌握,那就不是坚持原则了。我就行我的道,除非我死了,那才能停止,其他任何事,都不能动摇我。龚胜就做到了守死善道。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朱熹注解说:“贞,正而固也。谅,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君子守正道,不守小信。刘宝楠《论语正义》解读说,谅,是信而不通,固执而不知变通,反而沦为贼道。君子以义制事,要合乎正道,而不必为小信之行。薛方忽悠王莽,就是“君子贞而不谅”。
5这一年,黄河流域发生蝗灾。
6黄河在魏郡决堤,清河以东几个郡发生洪灾。最初,王莽担心黄河决口淹没在元城的王氏祖坟,稍后,黄河向东泛滥,元城没有水患之忧,于是王莽决定不加堵塞。始建国四年(壬申,公元12年)
1春,二月,赦天下。
2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言:“捕得匈奴俘虏讯问,说侵犯边境的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的部队。”王莽于是召集在长安的各国使节,将咸的儿子登在长安街市公开处斩。
3大司马甄邯死。
4王莽到明堂,下书:“以洛阳为东都,常安为西都。京师和地方连为一体,各有采邑。按《尚书·禹贡》记载,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豫州、荆州、雍州、梁州),爵位根据周朝制度,分为五等(公、侯、伯、子、男),共一千八百个诸侯国,以及相同数量的附城(附属于大国的小国),以上名额,等待有功之士去争取!凡是公爵,一律封一万户,其余爵位等差而下。如今已经受封的,公侯以下一共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五十一人,因为地图测绘尚未完成,还没有具体分配国邑,暂且在国库支取薪俸,每月数千钱。”诸侯们都很穷困,以至于有替人帮佣的。
5王莽性格急躁好动,静不下来,不能有一刻无事,每当要干一件什么事,又要追慕古人,不合时宜。而制度又始终不能确定,官吏们就在混乱中借机作奸,天下愁苦,陷于刑罚者甚众。王莽也知道百姓愁怨,于是又下诏说:“凡是持有王田的,可以自由买卖,不要拘泥于法律。那些违法买卖人口的,也不要治罪。”然而,其他政令悖乱不堪,刑罚很重,赋税重复征收,依然如故。
王莽的信用破产,从这里可以看到了。之前看他大规模地封赏,还替他担心,国家哪有这么多土地财富。到这里才知道,都是空话,以地图没画好为由,实际上没有封地,只有几千钱的工资,以至于封了侯,还要去做帮佣度日。
登基时王莽大施新政,颁布新法,结果弄不下去,又下诏让大家“勿拘以法”,违法的也不要治罪。一个国家,不拘泥于法律,那拘泥于什么呢?
6当初,五威将帅出西南夷,将句町王降格为侯。句町王邯怨怒不从。王莽唆使牂柯大尹(郡太守)周歆,用欺诈手段,将邯杀死。邯的弟弟承,起兵杀了周歆。州郡发兵讨伐,不能取胜。
王莽又征发高句丽兵出击匈奴,高句丽不愿意,王莽让当地郡太守强迫他们,高句丽人就大批逃亡出塞,犯法为寇。辽西大尹田谭出兵讨伐,反而被杀。当地州郡都归罪于高句丽侯驺。严尤上奏说:“貉(貉同貊,就是指高句丽)人犯法,和驺没有关系。就算是他有二心,也应该让当地州郡负责安抚,不要反而激起他反叛,高句丽如果反叛,夫馀人一定有附和的。匈奴未克,如果夫馀、秽貉(与高句丽同种、语言风俗大抵相同)再起叛乱,那就是国家大忧!”
王莽拒绝慰抚,于是秽貉反叛。王莽下诏派严尤讨伐。严尤引诱高句丽侯驺到军营中,将他斩首,人头送到长安,王莽大悦,将高句丽更名为下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