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得已,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
7夏,六月,尊帝太太后(傅太后)为皇太太后。
8秋,八月十九日,皇上下诏斥责公卿说:“古代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之侧席而坐(成得臣,字子玉,楚国令尹。晋国与楚国在城濮交战,晋军得胜,但晋文公仍然面有忧色,说:‘得臣犹在,忧未歇也。’有忧者侧席而坐,不敢高枕无忧),近世呢,又有汲黯,挫败淮南王刘安的阴谋(刘安在谈话中说汲黯不可轻视)。如今,东平王刘云居然有弑天子逆乱之谋,就是因为公卿大夫、股肱之臣,都没有丝毫察觉,也不能消除祸患于未萌,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发觉以闻,才让东平王等全部伏诛。《尚书》岂不是说过‘用德章厥善’(用奖赏来彰明臣下的善行),现在,封董贤为高乡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为关内侯。”
息夫躬得以亲近皇上之后,经常觐见言事,议论无所避讳,上书诋毁所有公卿大臣,大臣们害怕他那张嘴,路上碰见都不敢正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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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器不可私用,更何况是皇上。领导者最起码的责任,就是赏罚分明,而皇上为了照顾他的男宠,竟然引经据典,满口胡言,特别是还涂改奏章,篡改历史,把关键人物宋弘的功劳,移花接木到董贤身上,这也是历史上所罕见的了。孙宠、息夫躬、右师谭都沾光跟着封侯。宋弘却成了碍事的人物。
傅太后和汉哀帝都把国家公器用于逞自己的私欲,西汉不灭亡,那真是没天理了。
9皇上派中黄门,到武库挑选兵器,送到董贤及皇上乳母王阿家里,前后十几次。执金吾(执掌京师治安,率禁兵保卫京城和宫城)毋将隆上奏说:“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都是大司农拨款,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连宫廷费用都不负担。皇上的一切开支或赏赐,是由少府(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出钱,其理念是不把维持国家根本的钱,用于恩宠赏赐之类,不把民脂民膏,用于浮华消费,这是区别公私,明示正路。古代诸侯、方伯受命得专征伐,才赐给斧钺,汉家边吏任职抵御敌寇,才赐给武库兵器,这都是有军事任务才拨发武器。还有《春秋》之义,大臣家里,不能有兵甲,这是为了抑制臣子的威权,不允许有私家武装。如今董贤等人,不过是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损缺国家威器,供他私家装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如此极不恰当,只会催生他们的骄奢僭越之心,不是广示四方之道!孔子说:‘奚取于三家之堂。’(指鲁国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个权臣家族,三家在家族祭祀时,使用周天子祭祀才能使用的雍乐,孔子感慨他们的僭越。)臣请求皇上收回武库兵器!”
皇上不悦。
过了没多久,傅太后又派谒者向执金吾府低价购买官家女婢八人。毋将隆又上奏说:“价钱太低,应该按市价补缴。”皇上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说:“毋将隆位居九卿高位,不能匡正朝廷过失,反而上奏和永信宫争辩买卖贵贱,伤风败俗。考虑到毋将隆之前曾有安邦定国之言,贬为沛郡都尉。”
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为谏大夫,曾经上亲启密奏说:“古代选拔诸侯入朝为公卿,以褒奖功德,建议征召定陶王来京师,以镇万方。”皇上记着他这项恩德,没有加重处罚。
10谏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说:“我看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权,人人都用他的亲信,充塞朝廷,阻绝了真正贤德之人的上升通道。这些人浊乱天下,奢靡无度,穷困百姓,所以日食发生了十次,彗星出现四次。这种危亡的征兆,是陛下亲眼所见。而到了今天,竟然比成帝时更严重!
“如今人民面临七亡:阴阳不合,水灾旱灾,这是一亡;加重赋税,严苛征收,这是二亡;贪官污吏,勒索不已,这是三亡;豪强大姓,兼并侵夺,这是四亡;农忙时节,仍然有苛吏徭役,这是五亡;治安不宁,动不动就半夜敲响盗警匪警,男男女女都要起来列队准备战斗,这是六亡;盗匪抢劫,取民财物,这是七亡。七亡也就罢了,还有七死:酷吏殴杀,这是一死;司法酷刑,二死;冤狱无辜,三死;盗贼横发,四死;仇怨相残,五死;岁恶饥馑,六死;时气疾疫,七死。人民有七亡而无一得,要让国家安定,那就难了;人民有七死而无一生,要靠刑罚去治理他们,也没什么用。这难道不都是公卿大夫、郡守国相贪婪残暴的结果吗?
“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能有一个人能加恻隐之心于小民,帮助陛下推行教化的吗?他们的志向,就是经营自己的家族,用权力寻租,谋其奸利而已。苟且曲从,成了贤德。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就是智慧。像我这样直谏陈词,就是愚蠢了。陛下将我从山洞岩穴中擢升到朝廷高位,自然是希望我对国家能有一点毫毛之益,不是让我吃好穿好,在朝堂上装点门面!
“天下是皇天之天下,陛下上为皇天之子,下为黎民父母,为天牧养百姓,应该对他们一视同仁,符合《诗经》尸鸠篇的意思(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尸鸠是布谷鸟,说布谷鸟对它的七个孩子都是一样的爱,善人君子在布德施惠时也应该这样)。如今人民穷苦,无菜无米,衣不蔽体,父子、夫妇不能相互保护,让人为之酸鼻!陛下不救他们,他们在哪安身立命呢?为什么独独去养那些外戚和幸臣董贤,那么多赏赐,动则大万,让他们驱使奴仆,招揽宾客,把酒当水,把肉当豆叶,挥霍浪费,奴才和奴才的奴才都跟着致富,这不是皇天之意啊!
“汝昌侯傅商,无功而封。官爵不是陛下的官爵,而是天下之官爵。陛下所任之官,此官不该给此人,此人不该任此官,如此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还希望天悦民服,岂不是太难了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诡辩足以移动众心,强势足以孤军奋战,正是奸人之雄,惑世尤为剧烈者,应该及时罢退。那些外戚幼童,还未通经术的,也不应再当官,应该给他们找师傅学习。请立即征召大司马傅喜,让他做外戚领班。前任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论学问都是博士,论资历都是三公;龚胜担任司直,刚正不阿,以致郡国向上举荐人才,都倍加谨慎;这些人都可以委以大任。陛下之前因为小小的不愉快罢退了何武等人,让海内失望。陛下能容忍这么多无功无德之人,难道就容不下何武等人吗?治天下者,当以天下之心为心,不能自专快意而已也!”
虽然鲍宣言辞刻薄急切,但因为他是当世名儒,所以皇上优待宽容了他。
11匈奴单于上书,希望于建平五年入朝。当时皇上正生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气势压人。从黄龙、竟宁(宣帝、元帝年号)时,每次单于入朝中原,都有大变故。”皇上于是感到为难,征询公卿意见,都认为虚废公帑,可以不批准他来。单于使者已经辞别,还未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进谏说:
“臣听说,以六经治国,贵在未乱之时,兵家之胜,贵在未战之前。这两者都非常微妙,但正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考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不允许,将他推辞,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之间的猜忌和矛盾,就从此而生了。匈奴本来是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不能跟他们产生矛盾,这是很明显的道理。臣不敢说得太远,就以秦朝以来的历史案例来讲讲。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然而也不敢窥视西河(武威、张掖、敦煌、酒泉等地,如今是汉朝疆土,但当时秦朝没有能力夺取),自己筑长城为界。到了汉朝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高祖身边奇谋巧计之士,运筹帷幄之臣,济济一堂,后来怎么脱身的,世人都不方便说(说起来太不堪)。高后的时候,匈奴狂悖傲慢,大臣起草国书,顺着他的话疏导,才化解了他的野心。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暴北边,斥候骑兵到了雍县、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驻棘门、细柳、霸上,数月之后,匈奴才撤去。孝武皇帝即位,在马邑设伏,引诱匈奴,结果劳师动众,白费钱财,一个匈奴人都没见着,更何况是单于!其后深谋社稷之计,规划万载之策,大兴师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穿过西河,越过沙漠,攻破寘颜山匈奴防线,袭击匈奴王庭。追奔逐北,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穿越瀚海沙漠,俘虏匈奴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此以后,匈奴震怖,越发盼望与汉朝和亲,但是也不肯称臣。
“难道我们的前世君王,乐意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匈奴地名)之北伐吗?是因为不一劳则不能永逸,不暂费则不能永宁,所以搏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口,运府库之财以填庐山(匈奴山名)之壑,也无怨无悔。到了宣帝本始年间,匈奴又起祸心,想要侵夺乌孙,劫掠我国公主(刘细君),于是我国动员五位大将,率军十五万迎战,但是没有任何战果,只是耀武扬威,展示我汉军风雷之势而已,空手而归,导致朝廷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说,北狄不服,中原就不能高枕安寝。
“元康、神爵年间,我国教化大成,上通神明,皇恩远被,上下和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王与呼韩邪单于率领他们的部族,归顺我国,匍匐称臣。但是我们也仅仅是对他们以客礼羁縻,没有把他们完全置于我朝的直接统治之下。自此之后,他们要来入朝,我们从不拒绝;他们不来,我们也不强求。为什么呢?外国人天性急躁易怒,身材魁梧健壮,自负勇力,难以教化向善,而容易肆其凶恶,他们的刚强难以摧折,他们的和气非常难得。所以,他们不服的时候,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就像前面说的那么艰难;他们归服之后呢,抚慰因循,交通馈赠,威仪俯仰,就防备他们再背逆。之前我们曾经攻破大宛之城,踏平乌桓营垒,削平姑缯(云南)坚壁,扫****姐(姐音zǐ,西羌部落)战场,砍倒朝鲜帐幕,拔下两越(南越和东越)国旗,近不过十天或一月工夫,远不过半年之劳,就已扫平他们的王庭,犁为耕田,废除他们的政权,设置郡县,就像风卷残云,再无后患。唯有北狄情况不同,真正是中原的劲敌,其他东、南、西边的敌人和他相比,相差太大了。前世君王,对匈奴尤为看重,不可轻视。
扬雄的奏书递上去,天子醒悟,马上召还已经出发的匈奴使者,重新更改给单于的国书,同意他来朝。赏赐扬雄绸缎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未出发,生病,又遣使申请推迟一年入朝。皇上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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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个问题,就像下棋一样,关键是你能往后看几步。大多数人只能看到眼前,只能看到自己,甚至连眼前这一步他也看不明白。而明智的人能往后看五步、六步,能看到别人会有什么反应,能推演棋局将来的发展。
12董贤贵幸日盛,丁、傅两大家族对他的受宠十分忌惮,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希望取得辅政的高位。正赶上单于因病未能如约来朝,息夫躬借机上奏说:“单于本该在十一月入塞,以生病为由不来,怀疑是有其他变故。乌孙两个昆弥都比较弱小,而卑爰疐(逃亡在外的乌孙将领)强盛,东结匈奴单于,把儿子派去匈奴做人质,恐怕他们合势以兼并乌孙。匈奴如果兼并了乌孙,则匈奴强而西域危矣。可以令投降的胡人假扮卑爰疐使者来上书,说想要借天子之威,下书给单于,命令他归还卑爰疐的儿子,然后,又故意把这奏章泄露给匈奴人知道,这就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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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爰疐送儿子给匈奴做人质,之前已有交代,单于向天子请示,天子已下令他归还人质,并且已经归还,不知为何此处重提此事。或许前面的记载有误。
奏书递上去,皇上引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举行御前会议。左将军公孙禄说:“中原应该以威严信义怀服夷狄,息夫躬却对别人妄加猜测,而施之以诡诈之谋,不是诚信之道,不可许。况且匈奴赖先帝之德,称藩臣而保边塞,如今单于因为疾病不能来朝,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我可以保证,在我有生之年,也不会见到匈奴再为边寇!”
息夫躬紧接着公孙禄的话说:“臣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图谋于未然,消患于无形,这是万世之计。而公孙禄只看到他有生之年不会有变化。我和公孙禄的眼光,不可同日而语!”
皇上说:“说得好!”于是让群臣都散会,和息夫躬单独商议。
息夫躬谏言:“灾异屡见,恐怕有非常之变,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防部队,整顿武备,再斩杀一位郡守以立威,震慑四夷,以压制变异。”皇上同意他的计划,向丞相王嘉征询意见。王嘉说:“臣听说,要劝勉百姓,靠行动,不靠言辞;应对天变,也是靠实际行动,而不是文辞。百姓卑微脆弱,尚且不可欺骗,更何况以上天之神明,难道是可以欺骗的吗?如今天象变异,正是上天在警诫人君,希望他觉悟反正,推诚行善,则民心悦而天意得矣!辩士只看到一点迹象,就妄以附会星象,虚造匈奴、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不是应天之道。如果郡守或诸侯国相有罪,应该押解到长安宫门之前,斩首示众(岂能预先设计斩杀立威)。既然对事变如此恐惧,又为何出此摇动安全之计?辩士逞口舌之快,其计并不可听从。商议国政,破坏力最大的就是那些谄媚阿谀,倾危险恶、以辩求惠、用心恶毒之辈。当年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之言,结果辱国丧师,他悔过自责,想起自己之前不听老人言,便想让他们名垂后世。(秦穆公想要攻打郑国,蹇叔、百里奚谏止。秦穆公不听,秦军被晋襄公伏击,在崤山全军覆没。秦穆公作《秦誓》以悔过。)愿陛下以史为鉴,反复参考,不要先入为主。”
皇上不听。
【华杉讲透】
庸主有两种:一种是自用自专,谁的话也不听;一种是来回摇摆,歪理正理都能动摇他,总没有一个定见。哀帝是后一种,之前扬雄的大道正理他听了,如今息夫躬这一番荒谬绝伦的小人之计,他也深以为然。为什么呢?还是价值观的问题,没有价值观,就一心只有趋利避害。扬雄讲的虽然也是大道理,但是讨论的内容,都是利害关系。息夫躬胡说八道,但也是讲利害关系,所以他都能听进去。王嘉跟他讲价值观,讲推诚至善,就完全和他的思维没有交集。王嘉如果从利害关系上分析分析,再推演出一番如果按照息夫躬的计策做,会发生多大灾难,就把他吓回去了。但王嘉是正道之人,非礼勿言,他只能讲正道正理,说不出纵横捭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