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征发罪犯移民五原屯垦。
7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
8这一年,擢升济南太守王卿为御史大夫。
武帝天汉二年(壬午,公元前99年)
1春,汉武帝巡游东海,又巡幸回中地区。
2夏,五月,遣贰师将军李广利以三万骑兵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斩首和俘虏一万余人而还。回程时被匈奴大军重重包围,大军缺粮数日,死伤众多。假司马陇西人赵充国率领数百人敢死队冲锋陷阵,贰师将军引兵跟随,这才突围出来。汉军死亡十分之六七,赵充国受伤二十余处。贰师将军向汉武帝奏报情况,汉武帝召赵充国到行在所,亲自接见,并查看他身上的伤,嗟叹不已,拜赵充国为中郎。
汉武帝再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合,但一无所获。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之风,拜为骑都尉,带领丹阳、楚人五千人,在酒泉、张掖驻防,加强射击训练,以备匈奴。
等到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汉武帝诏见李陵,想让他给贰师将军负责后勤辎重部队。李陵叩头请求说:“臣所将屯边者,都是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力能扼虎,射能命中,臣愿自带一军,到兰于山南以牵制单于,不希望跟着贰师将军。”汉武帝说:“将领们都这样吗?不愿意跟着别人?这次动员部队人太多,没有多余的马给你。”李陵说:“不用马,臣愿以少击众,率步兵五千人直捣单于王庭!”汉武帝赞赏其豪情壮志,同意了,又下诏让路博德将兵在半道接应。路博德也羞于给李陵打下手,上奏说:“现在正是秋天,匈奴马肥壮,不可出战,希望李陵将军能等到春天再出征。”汉武帝怒,以为是李陵自己后悔说大话,不敢出兵,又教路博德这些话来糊弄,于是下诏命路博德引兵击匈奴于西河。又下令李陵九月出击,从遮虏障出发,到了东浚稽山南的龙勒水边,徘徊搜索,如果看不见敌人的踪影,就回到受降城休整。
李陵于是将步兵五千人,从居延出塞,北行三十日,到浚稽山扎营,一路绘制所过山川地形图,派麾下骑兵陈步乐带回汇报。汉武帝召见陈步乐,步乐说李陵能得军心,将士们都愿效死力,汉武帝十分高兴,拜陈步乐为郎(宫廷禁卫)。
李陵到了浚稽山,与单于大部队遭遇,匈奴三万骑兵将李陵包围。李陵扎营在两山之间,以大车环绕为营,李陵带着士兵出营外列阵,前队持戟、盾,后队持弓、弩。匈奴人看汉军人少,直接向前攻营。李陵迎战,千弩齐发,匈奴人应弦而倒,退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东部兵团和西部兵团共八万余骑兵攻打李陵。李陵且战且退,向南移动,数日,到了一个山谷中,连续作战,士卒们都中了箭伤,身上有三处伤的坐车,有两处伤的驾车,有一处伤的拿着兵器继续作战,又斩杀匈奴一千余人。
这天,汉军抓获匈奴俘虏,他们说:“我们听单于说:‘这是汉军精兵,一直拿不下来,又日夜引着我们南行,靠近边塞了,莫非是有伏兵?’诸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自将数万骑兵,拿不下汉军几千步兵,以后还怎么号令属国?也让汉朝轻视匈奴。我们应该在这山谷间力战,再追四五十里,到了平地,如果还不能消灭他们,再退军不迟。’”
当时李陵军情紧急,匈奴骑兵多,一天接战数十回合,又杀死杀伤匈奴二千余人,匈奴作战不力,准备撤退。这时候,恰巧李陵部队的军侯(斥候、侦察兵)管敢,被他的上级校尉侮辱,逃亡投降匈奴,说:“李陵部队没有后援,箭快射光了,实际能作战的,只有李将军麾下以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有八百人为前锋,他们分别使用黄旗和白旗,只要派精锐骑兵射杀这两支部队,很快就可拿下!”
单于得到管敢,大喜,派骑兵一起攻击,大呼:“李陵!韩延年!快投降!”于是阻拦道路,急攻李陵。李陵在山谷中,匈奴人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且战且走,继续向南,还没到鞮汗山,一天之中,射光了五十万支箭,于是抛弃辎重车,继续撤退,士卒还剩三千余人,刀枪都折断了,士兵们砍下大车的辐条当武器,军吏们拿着短刀,退入一条峡谷。
单于从后面追上来,又从山上滚下巨石,汉军士卒死伤惨重,无法前进。黄昏后,李陵身穿便衣,独自步行出营,制止左右说:“你们不要跟着我,大丈夫当孤身独取单于!”出去了很长时间,回来了,长叹说:“兵败,死矣!”于是将旌旗全部砍断,把珍宝埋入地下,李陵又叹息说:“如果手上再有数十支箭,也足以脱身回去呀!如今咱们兵器都没了,明天再战,只能坐而受缚,现在只能各自作鸟兽散,还能有人逃回去归报天子的。”于是下令军士每人带两升粮食、一片冰(路上当水喝),约定到遮虏障会合。夜半时分,击鼓出发!结果战鼓也破了,敲不出声音。李陵和韩延年都上马,壮士从者数十人,匈奴数千骑兵在后追击,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无面目报答陛下!”于是投降。
汉军士卒分散逃亡,回到边塞的有四百余人。李陵最后战败投降的地方,距边塞仅百余里,边塞将领上奏汉武帝。汉武帝希望李陵死战,后来听说李陵投降,汉武帝大怒,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都说李陵有罪,汉武帝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护说:“李陵是个大孝子,对士卒也讲信义,总是奋不顾身以救国家之急,一向有国士之风。如今一次举事不幸,那些窝在家里保全自己和妻子儿女的大臣,就墙倒众人推,指责别人的短处,这真是让人痛心!况且李陵只带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满是战马的匈奴腹地,抵挡数万敌军;匈奴被打得连救死扶伤都顾不过来,将全国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全部调来围攻李陵。李陵率部转战千里,箭射光了,士兵们张着空弩,冒着敌人的白刃,还跟着他和敌人死战,这不正是说明他能得到士卒们的死力报效吗?就算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吧!他虽然身陷敌营,但是他的战绩也足以轰动天下。他之所以不死,是找机会再报效国家啊!”
过了很久,汉武帝后悔没有派援军接应李陵,说:“应该在李陵出发后,再下令路博德去接应。怪我预先下诏给路博德,让这老家伙别生奸诈,上奏胡说!”于是派使者慰问赏赐李陵部队逃回来的人。
【王夫之曰】
司马迁写史,是夹带着他的私心。李陵之降,罪行昭著,不可掩饰。说他孤军深入,无援而败。他带五千步兵去打单于,是汉武帝派给他的任务吗?是他自炫其勇。说他留下性命,等待有朝一日报效国家,后来李广利征匈奴,李陵率三万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七日,那又怎么说?司马迁为李陵掩饰过失,就像他称道李广,都是背弃公义,彰显他的死党,司马迁的《史记》何足信哉!
以名誉动人以取将帅,是国家大忌!军事将领,是人民死生、国家存亡之所系,万人赞誉,也补救不了他一朝之丧败。就像当年李广,认为李广没有得到主战任务而遗憾的,也是流俗漫谈。李广一生无功,是偶然吗?他也是以名誉动人。三军之事,进退之机,都在主帅操之一心,事情干成了,到底怎么干成的,那谋略还是没人知道,哪里是动嘴皮子的人晓得的呢?李广的名誉,所谓家无余财,所谓和士大夫们关系好,这算得了什么?以笑貌相得,以恩惠相感动,士大夫的流俗褒贬,就是这些事儿吧!可以拿这些事在一生一死之际,和天地争存亡,与敌人争胜败吗?
【华杉讲透】
王夫之正解。
兵法要义,首先是知胜,战前要计算清楚,有没有胜算,有胜算才能打,没有胜算不要打,《孙子兵法》说:“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带五千步兵,千里奔袭,去找单于主力部队,这既不是多算,也不是少算,正是无算——完全没有胜算。
《孙子兵法》说:“胜可知而不可为。”打之前就知道能不能赢,赢不了的仗,强求不来,五千步兵遇到八万骑兵,要想胜利,这一点,全国妇孺皆知,但是李陵不知,汉武帝也不知。为什么李陵不知,武帝也不知呢?他们的智商也是正常的,但是有了侥幸心理,一厢情愿,而侥幸这一人性的大弱点,能让人忘记一切基本逻辑,失去所有智商。
李陵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还有一个管理问题,服从命令,比勇敢要重要得多!吴起带兵和秦国作战,两军对阵,还未合战,有一个军士不胜其勇,自己先冲上去,斩了两颗首级回来。吴起就把他斩首。有军吏进谏说:“这是人才啊!让他戴罪立功吧。”吴起说:“军令没有分谁是人才。”武帝给李陵安排了贰师将军帐下辎重部队的任务,但是他要做老大,要自己干。这样的人,就是组织里不能用的人!而武帝“壮而许之”,壮其言,就是感情用事。
3汉武帝用严苛的法令来驾驭下属,尊崇任用酷吏,所以各郡和封国二千石以上官员,大多残酷暴虐。但是,法令越严苛,官吏越残暴,吏民却越来越轻视犯法,东方盗贼蜂起,大群的到数千人,攻打城邑,取出仓库里的兵器,释放监狱里的死囚,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杀戮二千石官员;小群的也有数百人,掳掠乡里,不可胜数,以至于道路不通。汉武帝开始时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负责督察,不能禁绝。于是派光禄大夫范昆以及前任九卿张德等穿着表示尊崇的彩绣衣服,持着天子符节,调兵的虎符,发兵镇压,大郡斩首有的达到一万多人,加上依法诛杀一些和匪徒交通往来、供应饮食的连坐百姓,各郡中也有数千人。
过了几年,抓获了大部分匪首。但那些被打散的土匪,往往在山川险阻又聚集成群,无可奈何。于是,汉武帝命人制定了《沉命法》,规定:“有了盗贼,官员没有发觉,或者发觉了,而捕捉达不到标准的,从二千石以下一直到基层小吏,全部诛杀。”这之后,小吏们畏惧被诛杀,虽然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怕报上去,又抓不到,连累上级郡府官员跟自己一起被杀。郡府官员呢,也怕连坐,下令他们不要上报。于是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相互隐瞒,以虚文往来,逃避法网。
【华杉讲透】
汉武帝这个领导当得有点问题。如果领导要办什么事情,只需要制定考核指标、奖惩办法,下属做成了就赏,做不成就罚,那做领导岂不是太容易了!
《论语》说,风行草偃,“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有什么样的君王,就有什么样的人民,汉武帝残酷暴虐,又尊宠任用残酷暴虐的酷吏,那人民就也变得残酷暴虐。他自己就是天下盗贼蜂起的原因。《大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武帝如果像文帝那样修养自己,仁厚爱民,天下怎么会有盗贼呢?他把天下财富、人力都搜刮干净,用于满足他的征服贪欲,百姓生不如死,又怎么不上山为盗呢?《孟子》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汉武帝正是典型的视臣如草芥,所以变民抓住太守,不仅要杀,而且要加以侮辱泄愤,原因就在这里了。
问题解决不了,武帝不反省自己,反而认为是残酷得还不够,竟然要所有官员连坐。而这个考核标准,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从此“天下无贼”了,官员们都假装没看见。KPI会带来你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谨慎对待KPI。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有的公司要去KPI化。要去KPI,你要找到新的理念体系,不是靠考核奖惩,而是修礼为王,靠自己的修养和领导力。
所以成功者是尽我之性,成就自己。领导者要尽人之性,成就他人。伟人是尽天地万物之性,厚德载物,化育天地。
唯天下之至诚,诚,是最大的领导力。王者的仁心,就是真心想让大家都好!如果一件事没办好,就连坐把所有人都杀掉,人都死了,国家还有什么意义呢?领导者要自己承担责任,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人在挨饿,那是我的责任;如果有一个人在沟里,那是我把他推下去的!这样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文帝有这份心,武帝没有。文帝有谦卑,武帝只有傲慢。
当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直指,直指其事,类似专案组特派员),经他之手处死的二千石以下官员尤其多,威震州郡。暴胜之到勃海郡,听说当地人隽不疑有贤德,请来相见。隽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暴胜之没有穿好鞋就赶出去迎接。登堂坐定,隽不疑双手按地,俯身表示敬意,说:“我生在海边,久闻暴公子大名,今天承蒙您接见,并和您交谈,但凡做官,太刚强,就容易折断;太柔弱,又容易罢废。威严之后,应该再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享天禄。”暴胜之接纳了他的告诫,回到京师之后,上表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召见隽不疑,拜为青州刺史。
济南人王贺也曾担任绣衣御史,负责抓捕魏郡群盗。王贺宽厚,救活了很多人,结果被考核为不称职,被罢免了。王贺叹息道:“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子孙必有封爵。我救活的少说有一万人吧!这么说,我的后代必有人兴起!”(胡三省注:这为王氏子孙以外戚篡汉埋下伏笔,就是王莽篡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