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前四年(乙丑,公元前176年)
1冬,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薨。
2春,正月十四日,以御史大夫、阳武人张苍为丞相。张苍喜爱读书,博学多闻,尤其精通法律和历法。
3皇上召见河东郡守季布,打算任命他为御史大夫。有人说他刚勇、酗酒,不宜做天子近臣。季布到了,在官邸待了一个月,才刚见面,却又叫他回去。季布说:“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这一定是有人言过其实,说我有贤能吧。我来了,没有给我安排任何事,又叫我回去,那一定是有人诋毁我了。如今陛下因为一个人称誉我,就召我来;又因为另一个诋毁我,叫我回去。我担心天下有识之士听说这事,就可以看出陛下处事的深浅了。”皇上默然不语,面有惭愧之色,过了良久,说:“河东,是我最重要的郡,所以特意召你来见见面啊!”
4皇上打算提升贾谊到公卿之位。大臣们都反对说:“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皇上对贾谊也疏远了,不采用他的意见,任命他为长沙王的太傅。
【华杉讲透】
贾谊是中国历史上五百年一世出的大才之一,就像诸葛亮自比为管仲、乐毅,唐代的陆贽和宋代的苏东坡,都以贾谊自比。当时的人,也以“当世贾谊”来称颂陆贽和苏轼。不过,王夫之评论说,辅少主,婴孤城,仗节守义,不丧其忠贞,陆贽不如贾谊;出入纷错之中,调御轻重之势,斟酌张弛以出险而经远,贾谊不如陆贽。至于苏轼,王夫之说他根本就不能和贾、陆二人相比。
贾谊年轻,当时只有二十多岁,有经天纬地的远见卓识,而且才华横溢,文采飞扬。他的见识和气魄,不仅远远超过了朝臣,而且也超前于文帝,所以之前“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的建议,未能为文帝采纳。
文帝深爱其才。但是,文帝对他有多喜爱,大臣们对他就有多嫉妒,“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之论,正是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所谈论的超出他们想象的国本大事的嫉妒和不爽。
贾谊被排挤,抑郁而终,是国家的重大损失。而贾谊之死,年仅三十三岁,这也是他的性格弱点。他若能心胸开阔,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以待天时,三十岁以前的磨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领导者要从中学到的教训是,每个人都受他人影响,无一例外,身居高位的人,对此要尤其警醒。所以我们不需要去注意不让自己受影响,因为这是不可能的,而是要去选择自己接受什么人的影响。文帝对季布的一召一罢,是受人影响;对贾谊的疏远,也是受人影响;能接受张释之的执法公平,那是受张释之影响。所以史书上匡正君王,始终强调六个字:“亲贤臣,远小人。”不是自信一切按自己的判断,因为你判断不了所有事,而是要谨慎地选择我接受谁的意见。
人生进步两件事,读书和交友,选择读什么书和选择交谁为朋友。不能随便盲目读书,不能随便跟什么人消磨时间,因为选择书、友,就是选择接受谁的影响,这是每个人都要给予最高度重视的大事。
5绛侯周勃回到他的封国,每次河东郡守、郡尉巡行抵达绛县,他都非常紧张,害怕是皇上派来诛杀他的,所以他总是身披盔甲,让家人拿着兵器护卫,才出来见面。其后有人上书告周勃谋反,皇上下诏让廷尉调查。廷尉逮捕周勃,审讯,周勃恐惧,不能作答。狱吏逐渐开始凌辱他,周勃给狱吏行贿千金,狱吏于是在木简背后写上:“请公主给你作证。”公主是文帝的女儿,嫁给周勃的儿子周胜之。薄太后也认为周勃不可能有谋反的事。文帝朝见太后的时候,太后愤怒,拿起头巾摔向文帝说:“绛侯当初诛灭诸吕,身怀皇帝印绶,掌握北军,那时候不谋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小的绛县,他倒是要造反吗?!”文帝已经看过周勃的口供,抱歉说:“官吏们已经调查清楚,正要释放。”于是派使臣持节去赦免周勃,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周勃出狱,感慨说:“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今天才知道一个狱吏有多么尊贵!”
6兴建顾成庙(文帝的生祠)。
文帝前五年(丙寅,公元前175年)
1春,二月,地震。
2最初,秦朝用半两钱(重十二铢,二十四铢为一两),高祖嫌太重,使用不便,就重新铸造荚钱(薄如榆荚,重一铢半,又称五分钱)。于是物价飞涨,米价高达一石一万钱。夏,四月,又重新铸造四铢钱,废除偷铸钱有罪的法令,让民间可以自己铸钱。
贾谊上书劝阻,说:“法令让天下人可以公开雇人用铜、锡铸钱,并且说,敢以铅、铁混杂取巧的,处以黥刑。但是铸钱这种事,如果不掺假,就不能赢利。有些事,是招祸的;有些法令,就是鼓励奸巧的。如今让老百姓有了铸钱的大权,各自隐蔽铸钱,又要禁绝他们被暴利引诱而偷奸耍滑,就算每天都有人被处以黥刑,也不能禁止。近日以来,一个县因此而获罪处刑的就一百多人,另外,被官吏怀疑审讯而受到鞭笞,或者逃走没抓到的,更是不计其数。政府制定法律来引诱人民犯罪,让他们掉入陷阱,没有比这铸钱法更严重的了!况且如今人民用钱,各个郡县都不一样,有的用轻钱,一百枚还不够,还要再加上若干;有的用重钱,因需要找回超过的数目,对方往往又不接受。法定的货币标准不能建立,如果官吏们着急,要统一标准,则大为烦苛,能力也不能胜任;如果放任不管呢,则市场上各种钱都有,钱币大乱。既然两者都行不通,怎么样才可以呢?如今放弃农耕而从事采铜的人太多了,都放下农具,而去操持烧炭熔铸,质量低劣的钱币每天都在增加,而五谷粮食却没有增加。本来善良的人被引诱去做坏事,本来谨慎的人陷入法网而遭受刑戮。刑戮是不祥之事,怎么可以这么轻忽呢!国家知道这个祸患,官吏们一定会说:‘那就禁止民间铸钱吧!’但是,如果禁止的方法不对,伤害会更大。禁止民间铸钱,那钱就贵了;钱贵了,私铸的利益就更大,铤而走险的人更是蜂拥而起,就是处以斩首弃市之罪,也不能禁止。作奸犯科的人太多,而严法禁止也没有用,问题的源头在哪儿呢?在于铜矿!铜遍布天下,祸害太大,不如把铜矿全部收归国有!”
贾山也上书进谏说:“钱币本来是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却可以换来富贵。而让谁富贵,本来是人主所操持的权柄,让老百姓可以自己致富,那等于是他与人主一起操持权柄了,这样是不可长久的。”
皇上不听。
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皇上宠幸。皇上想要让他富有,就赐给他蜀郡严道的铜矿,让他铸钱。吴王刘濞有豫章铜矿,也招揽天下亡命之徒来铸钱,又在东海煮海水制盐,所以吴王不必征收赋税而国家富足。于是,邓钱、吴钱遍布天下。
3当初,皇上把代分为两个封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这一年,将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以太原王刘参为代王,把之前整个代国故地,都封给他。
文帝前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1冬,十月,桃、李开花。
2淮南厉王刘长,自己擅自立法在国内施行,驱逐汉政府给他派遣的官吏,要求自己任命丞相和二千石以上的官吏。文帝都顺从他的意思批准。淮南王又擅自杀害无罪的人,给人赐爵,最高封到关内侯,而关内侯是只有皇上能封的,诸侯王没有这个权力。好几次上书皇上,都言辞不逊。文帝难以亲自责备他,就让薄昭写信讽劝他,跟他讲周公诛管叔、蔡叔等历史教训,以及之前代王刘喜因边境军情逃回京师,被贬为侯爵,济北王刘兴居造反、兵败自杀的事,让他引以为戒。
刘长接到薄昭的信,非常不悦,命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嫡长子柴奇,计划用四十辆战车在谷口发动突袭反叛,又派人到匈奴、闽越联络。事情被发觉,有司治罪,派使者召淮南王刘长。刘长到了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一起上奏说:“刘长之罪,应当斩首弃市。”皇上说:“赦免刘长死罪,废除王位,流放到蜀郡严道邛邮。”将与淮南王同谋的人全部诛杀,用前后有帷盖的辎车载着刘长,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
袁盎进谏说:“陛下历来骄纵淮南王,不给他设置太傅教导他,丞相辅佐他,以至于此。淮南王为人刚烈,如今遭到这样粗暴的待遇和挫折,我担心会遇到雾露而病死在路上,那陛下就会背上杀弟的恶名了,怎么办?”皇上说:“我就是让他吃点苦头而已,现在就放他回来。”
淮南王果然愤懑绝食而死。囚车传送到雍县,县令打开封条,才发现已经死亡。报告上来,皇上恸哭,非常悲痛,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你的意见,以至于让淮南王死亡,如今奈何?”袁盎说:“只有斩了丞相、御史,向天下谢罪才行。”皇上下令,让丞相、御史逮捕审问一路上各县负责传送淮南王的人,没有打开囚车、供应饮食的官员,全部斩首弃市。以列侯之礼葬淮南王,置守冢人家三十户。
【王夫之曰】
袁盎请斩丞相、御史,什么居心?他是想以此向其他诸侯王显示自己对皇上的影响力,交上与诸侯王结交的投名状,以图非分之想吗?或者,他是嫉妒丞相和御史,要借机除掉他们,立威于朝廷吗?文帝虽然没有诛杀丞相、御史,但是也没有批评摒弃袁盎,还是继续信任他,于是袁盎肆无忌惮,之后他能够欺景帝而杀晁错,并且和吴、楚都有交易。从后面的事来看,他今天的言不由衷、别有用心,也十分明显了。袁盎是游侠出身,游侠之心不可测,一国之君而听任游侠,能不天下大乱的,那是很少了。
【华杉讲透】
袁盎对皇上很有影响力,因为他说的好多话都对皇上有益。不过,坏人做好事,只是在为他干坏事创造条件而已。
3匈奴冒顿单于送书信来说:“以前,皇帝谈到和亲的事,信中所言和我们双方心意相符,共结欢亲。但是,汉朝边境官吏侵辱我们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请示,就听信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谋,与汉朝官吏对抗,破坏了双方君主的盟约,离间了我们兄弟之情。所以我处罚右贤王,派他向西攻打月氏。蒙上天之福,我们兵强马壮,灭亡了月氏,他们的人,不是被斩杀,就是投降,完全平定。楼兰、乌孙、呼揭和周边二十六国,都已归顺匈奴,所有以弓箭为兵器的民族,已经并为一家,北部因而平定。我们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马匹,过去的事让他过去,我们恢复友好和约,让边境人民得以安宁。皇上如果不想匈奴靠近边塞,也请下令您的人民远离。”
皇帝回信说:“单于想要不再提过去不愉快的事,恢复友好和约,朕十分嘉许!这正是古代圣王之志。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一直厚待单于。背弃盟约,离间兄弟之情者,常常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发生在我国大赦之前,所以也请单于不要再深究了。单于如果真心履行信上的承诺,请明告您的官吏,不要背叛盟约,守信用,按您信中的意思去做。”
后来过了不久,冒顿单于死,子稽粥继位,号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刚继位,皇帝再送宗室女翁主(皇帝的女儿为公主,亲王的女儿为翁主)嫁给老上单于为阏氏,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做翁主的师父。中行说不愿意去,上级强迫他去。中行说说:“一定要我去,我以后就是汉朝的祸患!”中行说一到匈奴,即刻投降单于。单于非常亲近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