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豢养的狗马禽兽太多,饲料不足,于是征调郡县转输大豆、杂粮、草料到咸阳。而负责运输的人,要自己负责带自己的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都不许碰这些粮食,保障狗马禽兽的饲料供应。
3秋,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起兵于蕲。当时的情况,是征发闾巷左边的人戍边渔阳,九百人屯驻大泽乡,陈胜、吴广皆为屯长。
【胡三省曰】
秦政府征发兵役戍边:第一梯队,先征发贬斥的官员、上门女婿和市场商贩;第二梯队,是曾经当过上门女婿、市场商贩的;第三梯队,是祖父母、父母曾经当过上门女婿、市场商贩的;第四梯队,没有“贱人”可以征发了,就每个巷子住左边的全部征发。
适逢天降大雨,道路不通,算下来肯定会误了抵达的期限,依法必须斩首。陈胜、吴广趁着天下人对秦朝的仇怨,于是杀死将尉,召集大家说:“我们已经误了期限,依法当斩。即便不斩,戍边而死的,十个里面也得有六七个。况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事,成大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家都愿跟从举事。于是假借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名义为号召,设坛盟誓,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陷大泽乡,再攻打蕲县。占领蕲县后,派符离人葛婴,将兵一路向东,攻打铚、酂、苦、柘、谯,全部拿下。一路作战,一路招兵买马,到了陈县,已有战车六七百乘,骑兵一千多,步卒数万人。攻打陈县,陈的守、尉都不在,只有守丞率军在城门下与起义军作战,兵败被杀。陈胜大军于是入据陈县。
当初,大梁人张耳、陈馀,相与为刎颈之交。秦灭魏,听说二人是魏国名士,重金悬赏缉拿。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逃到陈县,做里闾守门的小卒度日。里吏曾经因为陈馀犯错而鞭打他,陈馀想奋起反抗。张耳踩踩他的脚,让他忍耐受刑,之后批评他说:“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今天为一点小小的侮辱,就死于一个小吏之手吗?”陈馀于是向他谢罪。等到陈胜进入陈县,张耳、陈馀都上门谒见。陈胜一向知道二人的贤名,大喜。陈县的豪杰父老请立陈胜为楚王,陈胜问张耳、陈馀意见。二人回答说:“秦为无道,灭人社稷,暴虐百姓,将军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暴。如今刚刚才拿下一个陈县,就急着称王,这是让天下人都看到将军的私心了。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迅速引兵向西攻打秦国。同时,派人到之前各国,寻访立六国王室之后为王,这样,一方面给自己树立党羽,一方面为秦国增加敌人。秦国敌人多了,它的力量就分散了。将军的党羽多了,将军的兵众就越强。如此,六国都是同盟,就没有人阻挡您攻秦;六国都要各自复国,各郡县就没人愿意为秦守城。将军进军咸阳,诛灭暴秦,以令诸侯。诸侯本已灭亡,因将军您而得复国,以德服之,则帝业可成!如果今天在陈县就称王,恐怕引起反感,就没人跟随拥护您了。”陈胜不听,自立为王,国号“张楚”。
陈胜封吴广为假王,监督诸将,向西攻打荥阳。
张耳、陈馀又游说陈胜,请求派出军队,向北略取赵国土地。于是陈胜以之前和他关系好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出三千人,经略赵国。
陈胜又令汝阴人邓宗攻打九江郡。当时,陈胜的军队,以数千人为一个单位,四处攻打的,不可胜数。
葛婴到了东城,立襄疆为楚王。这时候传来消息,陈胜已经自立为王了。葛婴赶紧又杀了襄疆,回来报告。陈胜仍不原谅他,诛杀葛婴。
陈胜令周巿向北攻略魏国土地,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胡三省曰】
房,是地名。封地在房邑,所以称房君。上柱国,是楚国爵位之尊贵者。
陈胜听说周文是陈县的贤人,而且熟悉军事,于是给他将军印信,派他向西攻打秦国。
武臣等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赵国故地,到各县游说豪杰,豪杰皆响应加入,三千人变成了几万人,尊称武臣为武信君,攻下十余城,但其他的城镇仍然坚守,于是引兵向东北,攻打范阳。范阳人蒯彻游说武信君说:“看起来,您一定是要战胜而后夺取土地,攻城而后占领城池,我认为这是失策。如果您听我的计策,城池可以不攻而下,土地可以不战而得,千里之国,传檄而定,如何?”武信君问:“有何方略?”蒯彻说:“范阳令徐公,贪生怕死,想要投降。但是,您如果因为他是秦国官员,就像之前十座城池一样诛杀,那边地的其他城市全都固若金汤了,您没法一个个全都攻下来。如果您把封侯的印信给我,授予范阳令,让他乘坐朱红轮子的豪华马车,在燕、赵各地城下做个模范,那燕、赵城池都可不战而降了。”武信君说:“好!”于是以车百乘,骑兵二百,以及侯印迎接徐公,广为宣传,燕赵各地都知道了,不战而降者有三十多座城池。
陈胜既已派出周文,认为秦国政治混乱,已经崩溃,有轻敌之意,不再严加防备。博士孔鲋进谏说:“我听说,《孙子兵法》里写道:‘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以攻。’(不能认为敌人不会来攻打我,而是我守备严密,不怕他来攻打我。)如今大王您呢,就是恃着敌人不会来,而不是恃着我自己不怕他来。如果这样放松警惕,一朝失利,悔之晚矣。”陈胜说:“寡人的军事,先生就不要操心了。”
少府章邯说:“叛军已经到了,而且人多势众,现在征发周围郡县的兵马都已经来不及了。骊山从事苦役的囚犯很多,请陛下赦免他们,发给兵器,前往迎击。”于是二世大赦天下,派章邯赦免骊山囚徒,以及所有家奴、家奴的儿子,令他们全部上前线迎击楚军,张楚军大败。
张耳、陈馀到了邯郸,听说周文战败退走,又听说诸将为陈胜攻城略地之后回到陈县的,往往被谗言所害而被诛杀,于是游说武信君自己称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左丞相,派人向陈胜报告。陈胜大怒,想要诛杀武信君全家,并发兵攻打赵国。上柱国房君进谏说:“秦国还未灭亡,此次诛杀武信君等家族,那是又树立一个秦国那样的敌国了,不如顺水推舟,祝贺他,并派他赶紧向西进攻秦国。”
陈胜认为房君说得很对,于是把武信君等人的家属接到宫中居住,封张耳之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去祝贺新的赵王,催促他发兵攻秦。张耳、陈馀游说赵王说:“您做赵王,不是张楚王的意思,如今张楚王给您道贺,是他的计策。张楚灭秦之后,一定会加兵于赵。希望大王不要西进,而是向北扩张,占领燕国、代国的土地;再向南夺取河内地区,扩大我们的地盘势力。这样,赵国南据黄河,北有燕、代,张楚即便灭了秦国,也不敢拿赵国怎么样;如果灭不了秦国呢,就更加倚重赵国。”赵王深以为然,于是不进军攻秦,而是派韩广攻略燕,李良攻略常山,张黡攻略上党。
九月,沛县人刘邦起兵于沛,下相人项梁起兵于吴,狄人田儋起兵于齐。
刘邦,字季,长得鼻梁高耸,眉骨圆起,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喜爱交朋友,慷慨大方,性格豁达,常有大度,不愿从事家人的农业生产作业。开始时做泗上亭长。单父人吕公,喜欢给人看相,看见刘季状貌,深以为奇,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为妻。
之后刘邦以亭长身份,替县府把囚犯押送到骊山做苦役,中途不断有囚犯逃亡。刘邦算下来,等到了骊山,囚犯估计都跑光了,于是到了丰邑西泽中亭,停下来饮食休息,到了晚上,他把囚犯们的绳索都解开了,将他们全部释放,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就消失了。”囚徒中有十几个壮士自愿跟随他。
刘邦喝醉了酒,晚上穿过草泽地,有一条大蛇横在路中间,刘邦拔剑把蛇斩了。有一位老妇人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化为蛇在路中间,被赤帝之子杀了。”然后老妇突然就不见了。刘邦躲在芒山、砀山之间的草泽里,不断有类似的神奇故事。沛县的年轻人听说了,好多都跑去投奔他。
项梁,是楚将项燕之子,曾经杀人,与哥哥的儿子项籍一起在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大多出自他的门下。项籍年少的时候学习诗书,学不下去;又学剑,还是半途而废。项梁很生气。项籍说:“学文,能记得姓名就行了。学剑,只能跟一个人打,没用!我要学就学万人敌!”于是项梁就教他兵法。项籍大喜,但是略知其意之后,又不肯深入了。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才器过人。会稽郡守听说陈胜举事,想起兵响应,任命项梁和桓楚为将。当时,桓楚逃亡在草泽中。项梁说:“桓楚逃亡,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预先布置项籍持剑在门外等候,自己进门去,和郡守坐在一起,说:“不如召项籍进来,派他去找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召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个眼色,说:“可以行事了。”于是项籍拔剑斩了郡守的头。项梁一手拎着郡守的头颅,解下他的印绶佩戴在自己身上。郡守门下众人大惊,一片混乱,项籍一口气斩杀几十近百人,一府之中,全都震慑降服,无人再敢反抗。项梁召集他之前就认识的豪强官吏,告谕他们要举大事,于是召集动员吴中驻军,派人征召下属各县子弟,得精兵八千人。项梁为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进击下属各县。这年,项籍二十四岁。
田儋,是齐国王族宗室子弟。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是豪杰之士,家大族大,能得人心。周巿攻城略地,到了狄县。狄县闭城自守。田儋假装捆绑他的一个家奴,带着一群年轻人来到县府,求见县令,陈述家奴之罪,准许他处决家奴。县令出来接见,他们就击杀县令,召集豪吏和子弟们说:“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国本是自古以来的诸侯国,田儋是齐国宗室田氏,应该做齐王!”于是自立为齐王,发兵击周巿。周巿退走。田儋率兵向东,略定齐国故地。
韩广将兵向北略定燕国故地,燕地豪杰欲立韩广为燕王。韩广说:“我母亲还在赵国,不可!”燕人说:“赵国如今西边担心秦国,南边防备楚国,没有力量来限制我们。而且以张楚之强,当初也不敢杀害赵国将相的家属,赵国就敢谋害将军您的家族吗?”于是韩广自立为燕王。赵国将他的母亲和家属礼送到燕国。
4周巿从狄地还师,到了魏国故地,欲立魏公子宁陵君魏咎为魏王。魏咎当时在陈县追随陈胜。魏地已经平定,诸侯各国都想立周巿为魏王。周巿说:“天下昏乱,忠臣乃见。如今天下一起反抗秦国,在道义上魏国一定要立魏王之后方可!”诸侯各国固请立周巿,周巿坚持不接受,派使者去陈县迎接魏咎,往返五次,陈胜才同意放行。魏咎被立为魏王,周巿为魏相。
【华杉讲透】
陈胜当初没有听张耳、陈馀的,拥立诸侯王室之后,而是刚打下一个县城就自立为王,这就开了一个坏头,他的部下,就有样学样,带了他的兵,出去打下地盘,也就不再屈居于他之下,而是打到哪儿,王到哪儿,都自立为王了。这就是孔子说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一开局就自立为王,没有先正名,这后面的言不顺,事不成就来了。各个军阀都自立为王,突然有一个周巿,他非要找回魏国宗室,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所以各国新诸侯反复坚持要立他,不要立魏咎。按理说周巿是陈胜的部下,派他出去攻城略地的是陈胜,带出去的是陈胜的兵,立谁应该陈胜说了算,但陈胜名不正的结果,就是言不顺,他说什么也没用。他似乎也接受自己说了不算。最后就是谁意志坚定谁说了算。周巿坚持,大家就妥协了。周巿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们不知道,因为他不久就战死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陈胜的事业,一开始就没有凝聚力。
5这一年,二世废卫君姬角为庶人,卫国灭亡。
【胡三省曰】
周朝的诸侯国,卫国是最后一个灭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