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那个已经破烂不堪的战术医疗包上。
那里没有专业的无菌手术刀,没有止血钳,更没有哪怕一毫升的麻醉药。
有的,只是一把刀刃崩了个缺口、被苏晨自己的鲜血浸得发黑髮硬的木工刻刀,几卷沾染了泥水的普通缝合线,以及半瓶用来给伤口进行粗暴消毒的、度数高达七十度的高纯度伏特加。
而他自己的身体,更是残破到了极点。左臂粉碎性骨折,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腿大动脉缝合处还在隱隱渗血。最致命的是他的右手——那只即將拿刀的手,曾在负三层死死握住高压电缆,皮肉早已被烧成了焦炭,新长出的嫩肉和森白的骨节交织在一起,稍微弯曲一下手指,都会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要在十分钟內,用这只废手,拿著一把生锈的木工刀,在十四个清醒的普通人后颈这种密布中枢神经的致命区域,极其精准地挖出十四颗米粒大小的晶片……
稍微手抖一毫米,切断了颈椎神经,这人就会当场高位截瘫,甚至当场毙命。苏晨缓缓抬起头,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逐一扫过那十四张写满绝望、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
他在害怕。
刚刚才找回人性的他,內心里在疯狂地抗拒。亲手按著十四个清醒的人,在他们的脖子上生剜活剐,听著他们的惨叫,感受著他们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自己脸上……这和金佛塔里那些做人体实验的屠夫有什么区別?
他怕自己一旦重新拿起这把带血的刀,脑子里那个冰冷的系统就会再次復甦,將他彻底变成那个只有“杀戮”和“生存”指令的机械怪物。
时间在滴答流逝,透过厚重的岩层,甚至已经能隱约感受到地表传来的、属於武装直升机重型旋翼撕裂空气的震动声。
死神,正在敲门。
林晚意靠著墙,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她看穿了苏晨眼底那一抹极力隱藏的恐惧与挣扎。
她咬著牙,强忍著脑中的剧痛站起身,踉蹌著走到苏晨身边。她没有劝说,也没有哭泣,只是伸出那只冰凉却柔软的手,无比坚定地覆在了苏晨那只惨不忍睹、正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苏晨,做决定吧。”林晚意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藏著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光,“不管你做什么,不管变成什么样……我林晚意,用这条命信你。”
这句话,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彻底斩断了苏晨內心最后的一丝犹疑。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防空洞里浑浊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痛苦与软弱,统统被一种属於南城刑警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铁血坚毅所取代!
他不能做回那个没有感情的系统001,但他必须为了这群人的命,做一回修罗!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眾人,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暴力量:
“想活命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排好队!”
“从这一秒开始,我会亲手把你们脖子里的那些鬼东西,连皮带肉,一块一块地挖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惊骇欲绝的表情,拖著那条残破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到墙角的铁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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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轻响,他用牙齿咬开了那瓶伏特加的软木塞。
在昏暗闪烁的应急灯下,苏晨背对著所有人。他將那把带血的木工刻刀悬在半空,將高浓度的烈酒毫不吝嗇地浇在刀刃上,也浇在他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酒精刺激著暴露的神经,白沫混著黑血流淌而下,苏晨的身体因极致的剧痛而猛地一抽,但他硬是一声没吭,脊背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弯的钢枪。
他的身影在墙上被拉得极长,像是一个即將开启一场血腥祭祀,却又试图將所有人强行拉出地狱的冷麵神祇。
老王看著苏晨那宽阔却布满伤痕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嚇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轻同乡。老矿工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终於被激发了出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咬碎了一口黄牙,第一个大步跨了出去,径直走到苏晨身后。
“苏警官,从我老王先来!”
老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双腿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的语气却带著一种草莽英雄般的决绝:“我这条老命早就在金佛塔里就该交代了,是你硬生生给捡回来的!哪怕今天你一刀把我切瘫了、切死了,我也认了!动手吧!”
苏晨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转动手腕,试了一下那把木工刀的握感。隨后,一道冰冷、沉稳,却又带著某种令人安心力量的声音,在防空洞內迴荡开来:
“坐下。咬紧牙关,別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