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刚才还叫囂著要打断他双腿的走私犯,现在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周。
瘦高个和络腮鬍已经死透了,身体都不再抽动。只有最先被废掉手腕的矮胖子,此刻正蜷缩成一团肥肉,死死捂住正在疯狂飆血的手腕,在泥地里发出痛苦到极点的呜呜呻吟声,像一只濒死的蛆虫。
苏晨面无表情地偏过头,那双如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被这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冰冷眼神一扫,矮胖子瞬间如坠冰窟,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
他的呻吟声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一样猛地停住了,隨后满脸鼻涕眼泪地拼命摇头,身体向后挪动,嘴里含混不清地用高棉的高棉语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
看那可怜摇尾乞怜的动作,大概是“求求你別杀我”之类的求饶。
苏晨漠然地收回目光,没有去拿刻刀抹他的脖子。这不是因为他保留了哪怕一丝一毫所谓警察的悲悯或心软,而是他的算力告诉他:没有必要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自己仅存的宝贵体力。一个在这个吃人丛林里右手大动脉被彻底切断、流血不止的走私犯,就算不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也绝对活不过今晚野生食肉动物的啃食。
他甚至懒得多看对方一眼,像是一台精密的冷血机器,拖著那条沉重得像灌了铅、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还能保住的右腿,在血水横流的泥地上慢慢爬行,一件一件地,极富效率地从那些刚咽气不久的死人身上搜刮著战利品。
在死相极惨的络腮鬍身上,他翻出了两个用黑色胶带缠在一起的满载备用弹匣、一把虽然锈跡斑斑但勉强能用的粗製摺叠军刀、一包已经被汗水严重受潮但依旧刺鼻的劣质香菸,以及一叠皱巴巴的、折合起来大约仅仅只有二十美元面值的高棉瑞尔纸幣。
瘦高个穷得叮噹响,全身上下除了几发散碎的子弹什么都没有。但他身上那件虽然陈旧但还算乾净的迷彩上衣,引起了苏晨的注意。他面不改色地將自己身上那件早就被无数鲜血、恶臭黑泥和冷汗浸透、甚至已经凝固发硬到面目全非的外套一把脱下隨意扔进草丛,硬生生从还没完全凉透的瘦高个身上扒下迷彩服,套在了自己这具几乎瘦得只剩骨架的残躯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支刚才立了大功、弹匣尚且充盈的ak-47,极具压迫感地斜挎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做完这一切,他艰难地转身,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检查了那个被他当成武器砸出去的帆布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面那个简陋却管用的法拉第笼,虽然在刚才猛烈的撞击中被磕扁了一个金属角,但整体的屏蔽物理结构依然保持著完好。而那枚足以顛覆整个暗网世界的致命u盘,就静静地躺在笼子中央,安然无恙。
苏晨那张一直紧绷到快要碎裂的面庞上,终於极其细微地放鬆了一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著浓烈血腥气的灼热呼吸。
只要这东西没碎,那他这一路吃的所有常人无法想像的苦,流的那些几乎快把他抽乾的血,就全都没有白费。
就在这时,在距离刚才交战中心地点不到五十米、一片被茂密树枝和防雨布刻意偽装起来的灌木丛深处,他那一向极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隱秘的汽油味。他拖著废腿走过去掀开偽装,一辆越野性能强悍、底盘极高的越野摩托车赫然出现。
拧开油箱盖看了一眼,油量还有半满,足够他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他咬著牙將半个身子靠在车把上,伸手拧动了车钥匙。引擎那陈旧的活塞在寂静中乾咳了两声后,“轰”的一声,发出了犹如凶兽般嘶吼的狂野启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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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极力忍受著断骨的痛楚,艰难地跨上这辆高大的摩托车。就在他抬起右腿跨越坐垫的那一极其短暂的瞬间,贯穿伤的位置再次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痛彻骨髓的非人折磨。他低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裤腿上那浓稠的暗黑血跡,在不经意间蹭到了摩托车银灰色的油箱盖上,印出了一个模糊却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色血掌印。
而远处,隱隱约约地,已经顺著风声传来了大批人声的呼喊和军犬更加疯狂的吠叫。
刚才那阵密集的交火枪声,终究还是惊动了附近所有人。不管现在正往这边急赶的是愤怒的边境巡逻队,还是闻声想要来黑吃黑的其他走私团伙,对目前的他来说,任何一种都是他这具隨时会彻底崩溃的残躯绝对无法再应付的灾难。
苏晨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手腕猛地向下发力,狠狠一把將油门拧到底。
越野摩托车宽大的齿轮轮胎在鬆软泥泞的红土上疯狂打滑了半圈,扬起漫天红尘后,整辆车猛地如同一支离弦的怒箭般弹射而出!它顺著一条被走私客们经年累月碾压出来、勉强能辨认方向的泥土小路,如同狂风般朝著高棉腹地的丛林最深处极速疾驰而去。
身后,破晓那惨白冷硬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將边境线上那块长满青苔、象徵著主权的界碑照得毫无血色。
而在界碑旁边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土地上,留著一串顏色越来越深、一直延伸到雷区边缘的暗褐色血跡,以及三具横七竖八的残破尸体。
苏晨没有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清晨冰冷的冷风如同刀子般顺著迷彩服宽大的领口疯狂灌进他早已没有多少温度的胸膛,刺骨的空气一遍又一遍无情地刮过他那张因为极度失血和忍痛而瘦削到有些骇人脱相的面孔。
车把上那个脏兮兮的后视镜里,倒映出了他半张脸冷硬的轮廓——高耸的颧骨、如同深渊般深陷的眼窝、乾裂到翻起苍白死皮的薄唇,还有那因为极度消瘦而显得锋利得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般的下頜线条。
无论怎么看,那都已经不属於一个在阳间活人身上应该出现的一张脸。
但是,那张脸上的那双眼睛,却是绝对鲜活的。
很亮。
亮得近乎妖异,亮得极不正常。
就像是把这世间所有那些永远烧不尽的东西——滔天的愤怒、死咬不放的执念,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已经快要忘却的、属於过去的人性情感,被超频大脑那恐怖的算力一点一点、极其残忍地全部压缩进了瞳孔的最深处。
最终,变成了两簇永远不会熄灭、甚至足以烧穿整座暗网世界的、极度冰冷又炽热的幽蓝色业火。
越野摩托车在泥泞不堪的丛林小路上剧烈顛簸前行,强悍引擎的撕裂嘶吼声,將路旁参天大树树冠上棲息的无数飞鸟惊得如同黑云般冲天而起。
西哈努克港。
那个埋葬了无数罪恶,藏著方块最核心秘密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