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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第1页)

山风卷着晨露的凉意,漫过观景台的石栏,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扑在人身上。黎运刚噙着笑应完谢九的话,鼻尖忽然一阵轻痒,她微侧过脸,抬手虚掩在唇前,打了个轻而脆的喷嚏。

“阿嚏——”

声息落定,谢九闻声转头,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漾开星点揶揄的笑意,却没先开口,只脚步微移,默默往山风来的方向站了站,宽袖轻垂,恰好替黎运挡去了大半斜掠而来的凉风。而后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打趣:“注意些,这风凉得透骨,别回头就你吹感冒了。等会儿回寺里,我们煮些姜茶来喝。”

黎运早留意到谢九那不动声色的动作,心头一软,唇角弯着笑应了声:“好。”

一旁的秦风寻到避风的位子,远远抬手朝二人喊了句:“这边来,风都挡着了。”

日头渐盛,晨凉散了大半,谢九眼扫过林边扑腾的野雉,笑着提议:“不如抓几只烤了吃,在这般山野间长大的野雉,肉质肯定不一般。”

秦风闻言颔首认可:“我去抓。”说罢当即起身,身形利落窜入林中,不过片刻便拎着三只肥雉回来,手法熟稔地处理起来。

炭火架起,肉香很快漫开,明心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块烤得焦香的雉肉,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得不亦乐乎。

谢九瞧着他这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明心的肩膀,挑眉打趣:“看出来你这个小和尚十分信任我们了,如此毫不避讳的当着我们的面吃肉。”

明心含着肉含糊道:“我日后本就会还俗的,寺里师父们都默许我出来偷吃肉,有时还帮我打掩护呢。”说着腮帮子还鼓了鼓,添了句俏皮的,“再说了,你们这些大人烤这么香的肉,也没考虑到我是个不能吃肉的小和尚呀。”

“你这机灵的模样,确实招人宠。”谢九眼底漾着软笑,指尖还轻轻戳了下明心鼓着的腮帮子。

一旁翻烤雉肉的秦风冷不丁接了句:“大抵这就是酒肉穿肠过。”

话音刚落,黎运清凌凌的调子便淡淡响起,补了后半句,分外正经的语气中裹着难察觉的打趣:“佛祖心中留。”

这话一出,几人先是一怔,随即都笑开了,笑声朗朗撞在林间,混着肉香与风,满是意气风发的肆意。

谁也没料到,一行人回寺用过晚膳后,谢九与黎岁岁竟双双发起热来。黎岁岁年纪尚小,身子本就娇弱,不过片刻便小脸滚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蔫蔫地靠在楚楚怀中,连平日里灵动的眼神都黯淡下去,只蔫蔫地哼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谢九则是骤感体虚乏力,体温节节攀升,周身燥热难耐,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脸色时白时红,显是病势来得又急又猛。

随行的女医为黎岁岁诊完脉,执笔快速写好药方,转头便嘱咐侍女捧着方子,赶去寺里的厨下煎药,自己拎上药箱,步履匆匆地便往谢九歇脚的禅房走去。

她刚抬脚,就被守在门口的秦风侧身拦了下来。秦风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可指尖微微攥紧,语调里裹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慌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轻扰的坚定:“姑娘止步,这里不必麻烦,让人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女府医面露难色,唇瓣微启正要再劝,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黎运刚从黎岁岁的屋内走至廊下,一身月白春衫纤尘不染,衬得她身姿清挺,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清冷自持、端庄沉静的模样,唯有行走的步速比平素略快了几分,垂在锦袖下的指尖不自觉蜷起,指节攥得泛出淡白,连下颌的线条都悄然绷紧。

黎运缓步走上前,对着女府医轻轻颔首,眉眼温润却语气笃定,不带半分商榷余地:“劳烦先去照看岁岁,仔细盯着药灶煎药,莫要出了差错。这边有我,你不必在此耽搁。”

女府医抬眼望去,门口的秦风面上看着温温和和,身子却如磐石一般牢牢守在禅房门前,半步不让,守得严丝合缝。她又看向神色沉静的黎运,知晓这位公子看着清和,实则心中自有分寸,迟疑片刻,终究是抱着药箱对着二人屈膝一礼,转身快步折回了黎岁岁的住处。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影忽明忽暗,落在秦风温和平静的脸上,也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黎运望向屋内,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担忧,她抬眸看向秦风,声音轻缓却带着难掩的关切,轻声问道:“我能进吗?”

秦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攥了攥,脑中飞快闪过谢九与黎运平日里的相处点滴,沉默片刻,终是侧身让出了半扇房门的位置。他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恳切,先将顾虑说清:“九王爷身体情况有些特殊,不便让旁人把脉诊视,还望你见谅。”

怕黎运越发忧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粗通些医术,已替九王爷探过脉,人并无大碍。想来是这两日受了惊,本就身子亏空,又接连吹了崖风,这才骤然高热倒下,歇息一晚应该就能缓过来。”

黎运轻轻点了点头,再不多问,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她甫一进门,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足尖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都敛去了声响,身姿放得极缓,生怕半点动静惊扰了床榻上昏睡的人。这细微至极的动作,尽数落在秦风的眼里,他眸色微动。

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轻轻摇曳,将床榻边的影子拉得悠长又散乱。谢九合着眼,眉头紧紧蹙着,似是睡的极不安稳,乌黑长发尽数披散在枕间,墨色的发丝衬得人脸色愈发苍白,唇瓣也失了往日的血色。这人素来是张扬明媚、眉眼带笑的模样,此刻卸去了满身鲜活意气,安安静静地躺着,竟像一尊被打碎了一角的美玉,脆弱得不堪触碰,那副病弱孱弱的模样,无端叫人看了心头发紧,揪着一阵酸涩。

黎运站在床前,看着谢九蹙起的眉峰,指尖微微蜷缩。方才去看岁岁时,心里只有担忧,可此刻望着谢九,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猛地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漫过心口,比山间的晨雾还要浓重,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分。

黎运的脚步已经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搅碎了烛火投下的碎影。

可她刚在床前站定,床上的谢九便睫毛轻轻一颤,竟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许是高烧灼得难受,那双平日里亮得慑人的眸子,此刻浸着一层湿意,眼尾泛着淡红,恰似被揉软的桃花瓣。谢九视线微微涣散,费力地凝向黎运,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我没事,你快回去休息。”

黎运看着谢九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望着那双泛红湿润的眼,望着那毫无血色的唇,她指尖攥得发紧,指节泛出冷白,喉间却像是塞了团软绵的棉花,半句话都挤不出来。只觉得屋子里的烛火烧得慢吞吞的,光晕昏沉,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滞涩,满心里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恰在此时,秦风出声打破了一室沉闷。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床前,快速扫过谢九滚烫泛红的脸颊,确认过状况,随即转头朝黎运递去一个郑重的眼神,低声嘱托:“麻烦帮我照看九王爷片刻,不要让人随便进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门外走,身影很快融进寺院昏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稳妥的叮嘱,消散在晚风里:“我去灶房煮药,很快回来。”

屋子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谢九浅浅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声。

黎运转身搬了张矮凳,轻轻放在床边坐下。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谢九苍白的脸。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没出声,也没再动,只目光沉沉地落在谢九泛着薄红的脖颈处。

谢九原以为黎运会开口说些什么,等了半晌,却只有一室寂静。索性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装出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可高烧带来的酸痛,正顺着骨头缝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翻来覆去都没法安生。

忍了又忍,那些平日里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小脾气,终究是没忍住。谢九猛地睁开眼,眼尾泛红,眸子里还浸着一层水汽,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气鼓鼓地开口:“不舒服……我不舒服。”

话音刚落,谢九又像是怕黎运真的费心,连忙补充,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解释的意味:“我就是烧得实在难受,骨头缝都在疼……自己发泄一下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黎运看着谢九这副带着点委屈的模样,心头蓦地一软,那点闷堵的难受瞬间被熨帖得平平的。她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全然的理解和几分哄小孩似的耐心,温声道:“我知道的,肯定很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按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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