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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丝与薄冰(第1页)

日子在发传单时重复的枯燥话语、偶尔踏入“余温”汲取的短暂安宁、以及对未来挥之不去的隐忧中,滑到了十一月的末尾。

城市的冬天来得湿漉漉、冷森森。梧桐树褪尽了最后一片枯叶,露出光秃而嶙峋的枝桠,像无数双伸向灰白天空的、徒劳索求或无声控诉的手。

陈栀那份宠物店传单的活儿,在勉强维持了三周后,终究还是断了。

店主一边给一只约克夏修剪耳毛,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天冷了,出来遛狗的人少,传单发出去也没用,白费工夫。”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歉意,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气象报告。

陈栀早有预料。平静地接过最后几张被仔细点清的现金——薄薄的,叠在一起还不到半指厚,边缘因为反复清点而有些发软。她甚至对店主说了句“谢谢”,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水泥墙面。

走出宠物店时,卷帘门在身后哗啦落下,隔绝了里面暖烘烘的动物气味和店主絮絮的闲谈。冷风毫无遮挡地劈面而来,像钝刀刮过脸颊。

她将那些还带着体温的纸币紧紧攥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微糙与脆弱。心里快速盘算: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最基本的饭食开销,还有那几包赖以维持清醒的廉价香烟……必须尽快,像濒死的鱼在干涸的泥潭里最后一次奋力摆尾,寻找下一处可能残存的、哪怕浑浊的水洼。

就在她又一次被找工作的焦虑攫住,站在人来人往却漠不相关的街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千篇一律又遥不可及的招聘信息发呆时,手机突兀地震动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像在试探一块可能带电的铁板。陌生电话十有八九是贷款推销或精准诈骗,但……万一是机会呢?像她这样挣扎在系统边缘的人,连诈骗电话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万一这伪装拙劣的陷阱里,真夹着一点能果腹的碎渣呢?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她按下了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陈栀女士吗?”一个温和、平稳、带着公事公办式礼貌的男声传来,背景安静,没有推销电话常有的嘈杂。

“是我。您哪位?”她声音不自觉绷紧,带着戒备。

“陈女士您好,我是本市群众艺术馆活动策划部的刘明。”对方自报家门,吐字清晰,“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早年有舞台表演的相关经验。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空?我们馆近期正在筹备一个名为‘城市记忆’主题的小型公益演出,希望能邀请一些有独特经历、有个人故事的表演者参与,形式可以比较自由,歌唱、朗诵,或者分享一段真实的人生片段都可以。”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

“报酬方面可能不算特别丰厚,但我们会提供正规的演出合同和劳务证明。”

陈栀愣住了。

群众艺术馆?公益演出?正规的合同和证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太“正”了。

正规得简直不像会主动找上她这样履历斑驳、数据模糊的人。像在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突然眼前出现一片绿洲,水光潋滟,绿树成荫,真实得反而让人第一时间怀疑是海市蜃楼。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警惕地问,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涩。

“哦,是这样,”对方解释得不疾不徐,合情合理,“我们馆的周副馆长以前在文化系统工作多年,对一些本地有过文艺活动经历的人还有些印象。他偶然间提到了您,我们觉得您的个人经历非常契合我们这次‘不被遗忘的声音’这个板块的主题构想。”

“当然,”刘明话锋一转,语气恰到好处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不强求的尊重,“我们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联系您。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约个时间先来艺术馆坐坐,聊聊具体的演出内容和形式。完全看您个人意愿,不勉强。”

陈栀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舞台?表演?虽然只是小小的、公益性质的演出,但那曾是她血液里流淌过、骨髓里铭记过的渴望——

镁光灯灼热的温度,音乐鼓点敲击心脏的共鸣,台下目光汇聚时那种既让人颤栗又让人渴望的注视……那些被封存在记忆琥珀深处的碎片,此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陈旧却依然带着灼人温度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正规的合同!劳务证明!

这简直就是李今樾曾点出的“信息□□”策略里,梦寐以求的绝佳机会!能将“陈栀”这个在系统里飘忽不定的“自由职业者”标签,暂时且牢固地锚定在一个官方认可、流程清晰的文化活动记录上。像给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独木舟,系上了一根看似足够结实、足以拖曳它暂时脱离险境的缆绳。

狂喜如同肾上腺素,瞬间冲上头顶,带来短暂的眩晕。紧接着,是更深、更本能的不安与怀疑。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还恰好砸中她这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那个所谓的周副馆长是谁?她搜遍记忆的角落也毫无印象。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披着“艺术”或“公益”外衣的、更精致的陷阱?打着高尚的旗号,实则……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按捺住胸腔里那头几乎要冲出来的、名为“希望”的猛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点疏离的冷漠。

“当然当然,应该的。”刘明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不悦,“这是我的工作电话,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演出初步定在十二月中下旬,时间上还算充裕。”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而空洞地在耳边回响。

陈栀握着手机,站在深秋傍晚凛冽的寒风里,半晌没动。

冷风穿透单薄的皮衣和里层的衣物,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牙关微微发紧。手里那几张被攥得起了毛边的纸币,似乎也沾染了寒气的重量。

机会?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新的麻烦?

她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立刻去“余温”,告诉李今樾。

那个总是能穿透表象、冷静分析系统逻辑与人性算计的女人,或许能帮她拨开迷雾,看清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小跑着朝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脚步急切,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前方有光,必须立刻抓住,确认那光的来源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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