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松垮,红绳欲脱不脱。斐守岁淡然了眉:“今夜不去,是会后悔的。”看着陆观道的手卡着红绳,那耳垂子渐渐红得没边。他说:“田很大。”“嗯?”“田很宽,很大,”陆观道被红绳所困,声音奇怪,但开了口,替远走不再回头的自己说,“树很高、很绿……我……好想再做一次那样的梦,我梦不到他们,我梦不到他了……”泪水灌了嗓,又咸又涩。“我再也梦不到他了,他们也走了……”手指勾住红绳,斐守岁这般说:“脖子上的绳难解。”哭声稍歇。“但我手腕上的,可以。”“啊……”陆观道幽幽地回过头,那一脸的鼻涕泪水,好不可怜,“我去寻他们……”斐守岁笑了。风撩开黑发:“是啊,你去寻他们,有我在幻术伤不到你,去吧,莫要辜负了良心。”突然,走远的四人又传来声音。声音注入了焦黑的田野,光束似的散开:“田和天连在一起!”“连在一起?”“就像上次我们去海边,那样的!”“哇!”是小陆观道:“我记得我梦到他,总是在晚上,静悄悄的,有一只只会飞会亮的小虫!”“那是照夜清,昨夜我和爹爹还在田里看到了。”“照夜清……”似是小孩的沉思,随后又说,“哎呀哎呀,我不记得了,反正树很高,长到了天上,穿透了天呢!”“瞎说!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丈夫的笑,还有妇人的陪。陆观道却吞下风中的冷,一点一点回到斐守岁身边。斐守岁有些惊讶。“你……”为何不走?红绳慢慢松,斐守岁的手也顺着垂下。目见陆观道垂头丧气,好不潦倒。他说:“有人和我说过。”“什么?”耳边四人的嬉笑声还源源不断,可人儿却不再细听。“他们说!”深吸一口气,缓了哭腔,“说我是捡来的,不是自家的人,总有一天是要……是要……”抬头,哭得歪七扭八的脸更近了,眉毛很浓,墨绿的眼睛发肿。“是不是我,我带去了……去了这场大火……”“……不是。”斐守岁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那只湿漉漉的大狗,不信般,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遇到我后,受伤了。”站在高处的斐守岁俯瞰陆观道。陆观道仰首看他,目光里找不出一丝杂念。怎会有这样的眼神,凡是哭过的眼睛定浑浊不堪,可陆观道还能清澈,更是干净了,成了一汪清泉。“是受伤了,”斐守岁顿了下,撇开眼,“但不为的你,行走江湖,在所难免。”“若不遇到我呢?”陆观道走着,黑靴踏上黑土,他拉住红绳,快要拉住了手,“不遇到,是不是会更好些?就像……”就像远远走开的陆家人。陆观道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委屈被他压下,哭被他吃了,但他长了嘴巴,就是想说想问,想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完。委屈不委屈的,要是有人知道就好了。听得那人无情无义,忘却也无妨,只要他记住,也就够了。“不会。”斐守岁的话一刀斩断了陆观道的胡思乱想,再伸出一只手,拉住半个身子倾斜的人儿。两只手牵住了,就好似再难以放开,手背是什么样的,手心又是什么,陆观道一下子记在心里,痴看伸手的神。“为何?”风不动而心动。“不是我带来的灾吗?”斐守岁眉眼带笑:“不。”人儿一下跃起,站在了斐守岁身旁,他又比他高了。“敢问可是你放的火?”陆观道立马摇头否认:“不是!”“那敢问是你关上了门,不让陆姨陆叔他们逃走?”“不……”陆观道灰了眸子,“是陆姨她……”风中祭司的呼喊声不减。“是陆姨推开了我,叫我走。”陆观道黑色带绿的眼睛能倒影出那夜之大火。火舌撩拨了夜晚的宁静,此起彼伏的不是山峦鼾声,是一个个被火吞噬的魂灵。他的眼眶框住了火,用泪水扑灭曾经。一滴清泪从火中流出,盐渍了皮肉。“是陆姨……”“陆姨可曾怪过你?”斐守岁还牵着陆观道,他好似在引导深陷泥淖的小孩,走出那个怪圈。该是长大的,怎会抽不了芽,开不了花。“她怪过我……”手背擦去泪花,“她说我总喜欢跟着她,什么活都要抢,却总是做不好……”仿佛能看到小陆观道黏在妇人身边,讨要一个怜爱。陆观道微微低头:“心还是痛。”手掌盖住了衣料。“但不像以前那样了。”斐守岁收了纸扇:“那你与我说说。”转头就走,与一家四口渐行渐远。“说说为何痛,为谁而痛吧。”红绳是隐匿在隔阂里的手,它一下子碎了屏障,谁也不知时,愈抓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