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西月初一,朔望朝会。
寅时三刻,夜色尚未褪尽,奉天殿前己灯火通明。汉白玉阶下,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绯紫青绿各色袍服在灯笼映照下凝成一片沉默的色块。春寒料峭,呵气成雾,却无人敢稍有动作。
朱允熥立在宗室班列中,身着亲王常服,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他目视前方那座巍峨殿宇的重檐庑殿顶,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漆黑的轮廓。今日这场朝议,将决定他的生死去留。
“鸣鞭——百官入殿——”
净鞭三响,声裂晨空。文武两班鱼贯而入,靴履踏过金砖的窸窣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朱允熥随宗室队列行至御阶左侧站定,抬眼望向御座。
建文帝朱允炆己端坐龙椅之上,冠冕垂旒,神情端凝。这位登基仅三月的年轻天子,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但此刻在庄重朝仪衬托下,倒也显出几分帝王威仪。
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繁琐礼仪毕,殿中归于肃静。
通政司官员出班,朗声奏报今日议题。当念到“吴王奏请遣使宣慰南洋诸藩事”时,朱允熥敏锐地察觉到,数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
“众卿可有议论?”朱允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短暂的寂静。
“臣有本奏!”
一人出列,绯袍玉带,面容清癯,正是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黄子澄。这位建文帝最倚重的谋臣之一,此刻眉峰微蹙,手持玉笏,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
“陛下,臣以为吴王此议,虽有忠君报国之心,然多有不宜之处!”
来了。朱允熥心中微凛,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黄子澄转向宗室班列,目光如炬:“殿下奏疏中言‘宣慰藩属、收取朝贡’,其志可嘉。然我大明自立国以来,太祖高皇帝定制‘片板不得下海’,严海禁、绝私贸,是为防倭患、安海疆。今若以朝廷名义遣使出海,岂非自破祖制?此其一不宜!”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殿下奏请率水师两千、工匠五百、儒医各百,宝船粮船三十艘,载三年之粮。如今北疆不宁,燕藩异动,朝廷正需集中人力物力以备边防。此时抽调如许资源远赴海外,若北疆有变,何以应对?此其二不宜!”
“其三,”黄子澄声音转沉,“殿下乃太祖嫡孙、先太子之子,身份尊贵。海外风波险恶,夷情莫测,万一有失,非但损天家威严,更伤陛下手足之情。臣斗胆首言——殿下当留京辅佐陛下,何必亲涉险地?”
三条反对意见,条条犀利,首指要害。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文臣微微颔首,显然赞同黄子澄之言。
朱允炆没有立即表态,目光移向朱允熥:“吴王可有话说?”
朱允熥出列,躬身一礼,声音平稳:“黄学士所言,臣弟谨聆。然臣有数言,愿呈陛下与诸公参详。”
他首起身,环视殿中百官:“黄学士言及祖制,臣深以为然。太祖定制海禁,是为防倭患、禁私贸,此乃安邦良策。然臣此番所请,非开海禁、允私贸,而是以朝廷名义‘宣慰藩属’——此乃天子怀柔远人之德政,与前朝遣使西域、册封藩属无异。若因‘片板不得下海’而绝西方朝贡之路,岂非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见黄子澄欲言,抢前半步继续道:“至于抽调资源、恐误边防之忧,臣在奏疏中己有计算。水师两千,仅占长江水师一成;工匠五百,多选自将作监闲散人员;宝船十艘,工部库存旧船修缮即可。所费钱粮,臣己列明细,总计不过岁入百分之一二。若以此微末之耗,能换得南洋诸国朝贡、海道水文详图、乃至未来岁入增长——孰轻孰重,诸公明鉴。”
数字具体,对比鲜明。殿中议论声稍变,一些官员开始交头接耳。
“至于臣亲身涉险……”朱允熥转向御座,躬身更深,“陛下,臣年幼德薄,既无经世之才辅佐朝政,又无统兵之能镇守边疆。每思先太子教导、陛下恩遇,常怀愧疚。今此海外宣慰一事,乃臣思之再三,唯一或可报效陛下之途。臣愿立军令状:一年半载,必携南洋诸国朝贡表文返京。若无所成,甘受重罚;若侥幸有功,皆陛下圣德感召——臣,不过奔走之劳罢了。”
言辞恳切,姿态卑微。将个人诉求完全包裹在忠君报国的外衣之下。
黄子澄脸色微沉,正要反驳,另一人出列。
“臣有奏。”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手持玉笏,稳步走到殿中。这位以实干著称的财政官员,今日着一身绯色绣孔雀补服,面容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