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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第2页)

大姑虽这样说,奕华看得出,她其实非常渴望着说话哩。

之后的一天天,奕华愈来愈发现大姑从心里盼着她去。因为她每次刚爬完上寺庙的最后一步石梯,总会见到大姑扶着门正焦急地向外张望,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去了,便捧出老荫茶让奕华喝。话题兜来转去,总归是上官老师——奕华讲她住的地方怎么一个布置,缝制的演出服怎么一个漂亮,怎么地受欢迎……听完一遍,大姑还要听,细枝末节反反复复地听,眼泪扑腾着往下掉。

也给奕华讲上官老师小时候的事情,说她八九岁时遇到刚解放,小城还乱得很,土匪、国民党逃窜的兵满街都是。那时,大姑带着上官老师和她妹妹待在一个川剧小戏班子混饭吃,再兵荒马乱也得登台唱戏,包括上官老师,头发被剃成光头,当男娃子用,在台上舞枪弄棒的。说到这,泪,又从大姑眼里簌簌而出,泣不成声地说:妹妹,你长得太像她了。那天,你站在这里,我以为是我的女子回来了。妹妹,你知不知道大姑这辈子好苦哟,说给你听,你有无耐烦心听?我知道山下有人说我。但他们哪里知道?谁也不知道的。我带进棺材谁也就不知道了。但妹妹,我想说给你听。你这样的年龄听了也未必懂。但我或许等不到你懂的那天了,你听了记住便是。

就这样,大姑对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彻彻底底讲了自己的身世。

3

我的确是大军阀的女儿。

父亲很小便跟着爷爷在南亘山江口一带打鱼为生。大名都没有,被人叫“癞头”。该娶妻的时候,连叫花子的女儿也不愿跟他。父亲一跺脚,干脆跑去吃军粮。自以为命贱,也就拿着脑袋不当脑袋,打仗跟玩似的。竟得人赏识,步步高升。四十岁上下便在渝都成了拥有自己队伍的一方之霸了。

发达后的父亲立马干了两件事:一是在南亘山的笛山脚下修了一座我们上官家的大庄园;二是一口气娶了六房太太。父亲此起彼落的喜宴,让庄园总沉浸在红彤彤的色彩里,甚至让南亘山的夜空都弥漫着浓烈的酒香,醉醺醺的,欲罢不能。父亲从这个太太的院子串到那个太太的院子,赶集似的看花了眼。喝多了的时候,竟迷路,在庄园东园子池塘边的老黄葛树下,搂着地上碗口粗的树根,睡得鼾声阵阵,周围聚一群苍蝇狂飞。副官寻了半天才找着。醒了,见大家着急,却笑嘻嘻地拍着屁股说,梦见娶七姨太了。如果可能,倒想把天下的漂亮女人全娶光,让其他男人都打光棍去。

这些事是听我妈讲的。我妈总是眉头高蹙,眼含烟雨,一说一个叹息。我想郁郁寡欢的她是在叹息自己吧。不料,母亲的叹息是为父亲发出的。“他好可怜。”牵着我的手在园子里走动时,她老爱这样说,像在描述她的另一个孩子。

在庄园里几乎见不到父亲的身影。我从小长到十四五岁去读女师,见到父亲的面屈指可数,差不多就是每年的年三十夜。父亲把这么多太太撂在一个大的庄园里,自己在外走南闯北倒也潇洒,反正外边也有女人相伴左右的。抗战后期,父亲又在渝都南岸的山上置了一些房产,安置与他关系密切的几位交际花。但这种女人,父亲连妾都不会纳的,怕族谱不好写。父亲重孝道。我们婆婆在世时曾有话,上官家纳妾也得是规矩清白的女子。父亲倒听话。

父亲在我们家只是个符号,太太们拿来吓唬娃娃的头衔。就如太太们也是装点父亲男人形象的符号一样。我母亲排老四,不掌权也不得宠的那种。好在她很安静,从不与人争风吃醋的。父亲的女人都还算安静,兴风作浪的极少。一是,没有男主角在家,兴风作浪给谁看呢?二是,父亲六个太太,十几个孩子,除了老五生了一个男孩外,其他的全是女子。太太们都惭愧得很,哪还敢装精作怪?最初父亲也气鼓鼓的,回家就骂骂咧咧,不给太太们好脸子看。娶了七房,又张罗娶了八房、九房,仍是不得儿子。后来是华岩寺的老法师为他点破,说他杀戮了太多的男丁,欠了,命里该还,所以难带来儿子,他才作罢。

我差不多是在女儿国中长大的,我们家就是缩小版的大观园,除了家丁、抬轿子的、赶马车的,围着你转的全是太太、丫头、老妈子等形形色色的女人。读的学校也是女校,校长老师同学全是女人。

唯一的弟弟只比我小几个月。可以想象他在家的待遇,比贾宝玉在他家还宝贝呢,从上到下,没有谁敢叫他的名字,都叫“十爸儿”,连他的亲生母亲也是。但“十爸儿”一点也不骄纵或横行霸道。他心极善,眼睛总像噙着了泪,绝不吃羊肉与兔子肉,说那样动物小小的,怎能去欺负?父亲说,这般怯弱哪像我上官家的儿啊?父亲的确很难理解自己的宝贝儿子。他有限地与我们聊天时,说起战场上的杀人,眉飞色舞,从不因此有些许的不安。

庄园太大,又加之各自在外读书,姐妹弟兄平时难得一聚。我17岁那年从女师回家过暑假,看到两个穿着灰长衫、高高条条的男子,站在东园子的老黄葛树下说着话。好是惊讶:哪来的两个年轻男子呢?近处一看,一个是“十爸儿”,已长得很高的他,如女孩般秀气,眉眼更像他妈了。他妈是太太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有点周璇的意思。但十爸儿一个男孩子长成了那样的楚楚动人,倒不知让人如何是好?

另一个男子转过头来,有着“美人沟”的精致下巴先送过来的,然后才是恍惚的眼风,像仍在另一世界里流连。年龄大概在十八九岁,长衫子的灰是掺入更多白色的那种,显出了土布质感的薄透。显大,风一吹,长衫子旗帜似的在他身上飘扬,又像要挟裹着他上天去似的。他长得也文气,但属于俊朗的那种,给人风霜感。“十爸儿”介绍说,是他们大学大他一级的同学,叫胥尚飞。“十爸儿”让我称他为“胥老”。我“扑哧”地笑出声:“人家才多大,怎么就往老处叫?”男子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没……没关……没关系,大家约定俗成嘛。”他说。手心都是汗,说话挺紧张还口吃。但他的手的确是男人的手,骨节粗大,充满力量,像海洋。我的手被顷刻淹没,娇小无力了——是被他抓住的颤抖着的小鸟,无处躲藏——就这一瞬,我爱上了这个男人。

你会笑话我吧,握一下手就会爱上男人?但想想我身处的环境吧。你应该去过笛山下的那个大庄园吧?不是废弃了么?废了好,早该废了。那么大哪像人住的地方?鬼住着都害怕呢。那个时候园子里也见不到什么人影,阴气好重,花开过一二茬便成片地死亡。只有青苔旺盛,一不小心,连房间里的床柱头上也会爬满。笛山那边吹来的风也是湿漉漉的,倒真像有人吹出的笛声,低缓悲切,青天白日里听着已让人发怵了,何况夜里去听,魂魄都要被掠去似的。园子也不敢乱走:记得我有次跑进一条叫影子巷的,它细长窄小,真的就只能装下一个影子。以为它能通向哪里,到头却是铁青色的院墙。一株芭蕉树站在那里,自怜自艾。

从小我就看见妈妈她们这些太太们,或三五成群或独来独往在园子里闲逛,无所事事,怅怅相望,笑声也透着凄凉。她们也可以上街,但轿夫、老妈子一大堆人跟着,是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的。我妈这辈子只有父亲这个男人,并且只拥有九分之一,还常常打折扣。很少回家的父亲,回来也不一定是她的。好在她读过私塾,能认字,靠读小说打发时间,喜欢看《红楼梦》和张恨水的小说,一看一个哭,里边许多诗词对话都能倒背如流。妈就说过林黛玉,怎么不为宝玉死嘛,这么大个大观园,见来见去也就只能见到一个合适的未婚青年,外边或许还有好的,她又见不到,只能指望嫁宝玉了,未必让她去嫁不入流的贾环哪?

妈的话常让我为老式女人叹息,不仅是林黛玉,也包括我妈这样的太太,婚前婚后都生活在深宅大院里,没见过什么男人就嫁了,没与男人怎么好过就死了。一生过得仓促而稀里糊涂。就说九姨太吧,嫁进来才十六岁,还没你大呢,还贪玩。仗着父亲宠她,常常从南亘山坐车到渝都城里看电影,一连看好几天。迷上了赵丹。只要是他的电影便要看好多遍,边看边哭,回南亘山的路上还哭哭啼啼的。一个美国医生说她是得了抑郁症。最后,是吃安眠药自杀的,抱着一大沓赵丹的剧照死的。

我比我妈她们幸运,可以出来读书,偶尔也能接触到男人。那个年代男女关系也有随便的。男女互相爱慕,就可以搬在一起住,郑重的就登个报办个婚礼。也有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的露水夫妻。但我妈却管我很严。她是大家闺秀,给人做妾已是她这一辈子的伤口,又看了那么多文艺书,内心很痛苦,感到自己的人生是无法收拾了。但,不允许我有闪失,拼了她的老命也不许的。可惜,我最后还是让她失望了。我跟胥算是私奔的,父母都气得要死。父亲没几年倒丢下这件事,妈却得病死了。我知道是我气死的。

“十爸儿”算是我和胥事实上的媒人了。那年夏,他让胥在我们园子里住了两个月。胥是南京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抗战初,家里的人死光了,孤零零地流亡到渝都读大学,和十爸儿亲得很。

后来与胥结了婚才知他竟是共产党,十爸儿也是。

听十爸儿说,一次日本人乱丢炸弹炸渝都时,他在大学高烧不起,跑不了防空洞。连父亲派去跟班的人,也各自躲了,身边鬼影儿都没有一个,叫天天不应。是胥不要命跑回寝舍背他走的。再回去一看,住过的地方被炸得七零八落。若不是胥,他哪有命?还有,他们有个山东来的穷学生,得了伤寒病,别说医病,连饭都吃不上。胥知道后,天天去照顾,卖血给他治病,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一口给穷学生吃。还有,胥是辗转武汉撤过来的,要弄到一张武汉至渝都的船票犹如登天。胥父亲的老友为他弄到一张。到了码头,看到一个带着奶娃病恹恹的老婆婆在那里求爹爹告奶奶想买一张票,胥不忍心,竟把票给了她,自己几乎是乞讨着走到了渝都。

“从小到大你见过这种比孔夫子还仁义的圣人吗?或许佛陀也不过如此了。”十爸儿说。他对胥非常崇拜和爱戴,他相信胥的品质是其信仰带来的。十爸儿原也是个慈悲之人,他想成为胥那样的圣人,所以就加入了他的党。

我后来也加入了共产党。我想,拥有我爱人这种好人的党,就是个好党。我爱人那样的一个人——充满智慧、才干、仁慈、风趣,他选择的信仰就是真理。所以,我非常爱我们的党。对我而言,党和我爱人是一体的,党就是爱人,爱人就是党,无法分开。再说,在女师和我们接近的一位女老师也是共产党,不时给我们讲社会的不公平,借巴金小说等进步书籍给我们看。联想到父亲妻妾成群,称王称霸地欺负我妈,我对黑暗罪恶的社会也不满,很早就同情共产党了。应该说,我和胥的结合是有基础的。

我们婚后生活很幸福。我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比胥更好的丈夫?他才华横溢,不但为一些进步报刊写社评,还写小说、散文,连鲁迅也赞扬过他的文字。对我和孩子也很好(忘了说,结婚一年后,我们有了老大子丹,就是你叫的上官老师),很体贴很细腻。他竟会做旗袍,带着我上街挑布料。说我肤色白皙,倒不能艳丽,专挑淡雅的花色,反衬出光鲜来。又说我的身段天生是为穿旗袍备着的,丰腴适度,凹凸间的风情恰到好处。他站在桌子边弓着身子剪裁,靠在床头一针一线地缝,针脚比女人还精细。我抱着子丹坐在蚊帐里,看着灯下的这个人,四周安详得让人不敢相信。你可以想象我穿着胥做的旗袍上街时的情景吗?身后总会跟着小姐太太一大串,问旗袍是哪家做的?我就得意扬扬地答:是我先生自己做的。可以说,在当时名媛影星云集的渝都,我的旗袍也是最时髦的。

胥还为我做过唱川戏的戏服。还记得,他把电灯线放长,挂在**穿蚊帐的帐杆上。灯,像花苞儿似的垂下来,仿佛颤颤欲开,他凑近昏黄的灯光,给戏服一颗一颗钉亮珠。完了,就让我穿着戏服,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唱上一段,他会比过年还兴奋,开玩笑说:上官妹妹,若有一天失散了,我们就靠你唱川戏来接头了。

随着抗战胜利,组织上先后任命他担任渝都两个区的特支书记,我协助他搞秘书、交通联络等工作。我们的重点工作是联系一些纱厂的积极分子。他去给工人演讲,站在那里口若悬河,**澎湃,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目不转睛。他哭,工人也哭;他笑,工人也笑。我站在人群中望着他,为他的每句话、每一神态沉醉、痴迷——真幸福啊,那是我的爱人,他像党一样的伟大。所以,我热爱革命,从不觉得苦或危险,而是感到生命的充实、有意义。一想到母亲的一生是在那个阴风惨惨的庄园孤独地生死,便庆幸胥把我从那里带了出来,带到了劳苦大众中间,带到了革命队伍中间,所以,我真的很幸福。

到了1947年形势日益危险了,市委主要领导人叛变。那时的情形常常是上级出卖下级;男人出卖女人。胥也被出卖了。幸好当时他和十爸儿去了川西我一远房亲戚家联系些工作,遇上泥石流出不来,才逃过一劫。

我是在碚城被捕的。住一女师同学的农村家里,才生了二女儿子青,还没满月。

(造孽啊,造孽。妹妹,我都不知还该不该给你说下去了?不说,恐怕真要带进棺材去了。我不甘啊,我不甘,我受了那么多苦,不说,死不瞑目。大姑摸出手帕来擦拭并没有一滴泪的眼睛)。

没被抓进去前,也听党内一些女同志私下悄悄讲,情愿死,也不愿活的被抓到。受些老虎凳、钉竹签、鞭打火烙都不怕。受辱、强奸**才是女人最痛苦的。抓我时,也想撞墙死,但又割舍不下胥和两个女儿。他们如魂魄般追逐着我,附体,躯体又怎能独自去决定生死呢?

但,里面是比想象中的地狱更恐怖的地狱,魍魉都呆不下去的地狱。

他们让我交代上级,我怎能交代?我的上级就是我爱人,孩子的父亲,我能让我两个女儿没有父亲?

他们打我,扇耳光,抽皮鞭、坐老虎凳,脚都折断了,痛得死去活来,也顶得住,信仰、爱情的力量让我对肉体的痛苦已失去知觉。受刑时你猜我在想什么?可能谁都不会相信我所想的——我在想第一次在我家东园子的老黄葛树下见着胥的情景。黄葛树是哪时节植,便哪时节换叶儿。刚巧就在夏天换了一树新叶儿。娇嫩的黄,像才长满毛的小鸭子满树地嘎嘎叫唤似的。池塘的荷叶荷花也是一水儿簇新,新生儿般地光鲜。白荷花迎着风飘然的模样尤其让人记忆深刻。胥,原是背对我站着,听见我叫十爸儿,转回身来,慢慢悠悠的。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短短的胡须和银白的汗毛都是年轻的,两个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含春带笑,整个人俊秀得很。你说,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我能出卖吗?其他的人都不行,更别说是我的爱人。

几次审下来,敌人说我嘴硬,得来点有盐味的东西。

那天,我死也忘不了。造孽啊,妹妹,你要知道男人是些天杀的东西,比禽兽还禽兽。

一走进刑讯室,一伙禽兽也不东问西问了,坏笑着,眼睛流里流气的。他们把我四肢分开绑在柱子上,扒光衣服,用钢针捅我的**,烧红的烙铁把乳晕全部烧焦。我立马昏死过去。又用烙铁烙我的下体,满屋都是人肉被烧焦的气味加上血腥味屎尿味。

那些天杀的男人啊,比禽兽不如。他们哪里像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全像地狱里魔鬼养大的龟儿子。我经常想起江姐骂敌人的那些话:你侮辱我,就等于在侮辱你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我也是这样骂的,只要有一口气,我就拼着命骂,我把这一生所知道的骂人的话,都骂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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