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次,她却在蚕房碰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5
她还在门外就听到蚕房里热烈的笑声,很夸张的,像一种膨胀起来要把冬天撑得满满的东西。奕华很吃惊:蓝家人是不会这样不管不顾笑着的。进门,更吃惊,竟是姚俐俐。她身穿军大衣,系红围巾,端着一盘剥好的橘子像女主人一样,正用牙签串起,递给四周的人。
看到奕华,更是一盆子火赶过来,忙着给她削水果,又忙着找小奶奶要暖袋,给她暖手。
爸爸说,姚俐俐是来看望蓝校长的母亲、也就是小奶奶的。她说,对,对,对,主要来看阿姨,才知蓝委员近来身体不适。说完欠欠身,奕华以为她要走了,谁知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似乎来了许久,仍没走的意思。看得出,除了奕华,在座的都不反感她。她山摇地动的笑声是爷爷从没见识过的,一种粗野又貌似天真的笑,显然让一个暮年男人着迷。甚至,他有好一阵都不咳嗽、喘粗气了。
姚俐俐的笑盘桓在蚕房上,像强大的热流,又像小奶奶的玲珑馄饨,给人感官或身体极大的满足。奕华盯着姚俐俐表演般的一举一动:说话时,双唇轻启、只露八颗牙微笑着,语调矫揉造作;走动时,故意脱去军大衣,让鹅黄色开司米毛衣下的**挺得老高,肆无忌惮地卖弄。而这卖弄到了无可救药的恶俗。但父亲对这么个有明显破绽的俗气女人,却不讨厌。相反,姚俐俐绘声绘色讲着什么的时候,父亲与爷爷都发出模糊而快乐的呵呵声,样子相当白痴,竟忘了有些话是不该当着奕华讲的。姚俐俐在讲学校的那个王姓的革委会主任,文化不高,所以最忌恨奕华父亲,专设套让父亲钻。他常常得意地说自己是根红苗正的贫农好后代,差点要往市里调了,突然被调查出他是母亲与地主**的私生子。
王姓主任惨了。到处去表决心要与二分之一的血脉与身体划清界限。怎么个表法呢?自己扇自己的耳刮子。在市里有关领导那里扇,县里扇,学校教职员工大会上扇……脸都扇得变形了、红肿了,还扇。说是要年年扇、月月扇、天天扇,无止境地扇下去。他扇耳刮子也很有意思,只扇左脸,不扇右脸。大家奇怪,听他解释:左边是地主的血脉,右边却是贫苦丫头的。我妈就像《白毛女》中的喜儿,是被地主给霸占……人们终于懂了,他扇耳刮子大有深意,是告诉所有的人自己有二分之一血统是根红苗正的。你能因为那二分之一来消灭这二分之一?
姚俐俐还没讲完,奕华腾地站起来,对父亲道:我要先走了。
父亲疑惑地望着她。好。父亲说。
离开蚕房,过河,回家,奕华一直想哭。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她一直以来与父亲心心相印,彼此懂得。而这次不是。她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隐约感到某种危险的东西已插入她与父亲之间,她有了忐忑不安。
她把姚俐俐来蚕房的事,以及姚俐俐与“严排长”的事全说给母亲听。但一个字也没提及父亲,包括自己的感受。
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给母亲讲这么多事。有人说,女人是为了友谊交换秘密,也包括了母女。母亲对女儿的汇报显然很高兴。她对女儿叮嘱:离那女人远些。并做出夸张的表情居高临下地说:那女人算什么东西?啧啧,太脏了,太脏了。
6
几个月后的春天,爷爷突然过世。
过世的前几天,爷爷突然带着小奶奶从蚕房跑出来,过了河,来到南亘山街上。本来,他问了许多人,已问到了奕华家,却吃了闭门羹。他们便去了中心中学找奕华父亲。
正遇上开教职工大会。父亲走上前黑着脸,不客气地问:蓝委员,有什么心急火燎的事吗?爷爷大汗淋漓地站在风雨操场的一角,窘住了,不知作何答。父亲甚而有些愤怒地看看后面开会的人又看看两个老的,说:无事就早点回去,别乱跑。话一落,转身又去开会了,看都不看已喘成一团的爷爷。王姓主任大概也一直在盯着这边吧,父亲还未落座,主席台上的他就用高音喇叭大声地说:蓝校长,那就是你那个与“蒋该死”(蒋介石)勾勾搭搭的老子吧,身板还雄赳赳的,听说你三天两头跑他那里跑得很勤哟。
王姓主任最近又得意起来了。因为外调人员调查的最后结果是:当年,她母亲的确是苦大仇深的地主家的下人。地主见她漂亮就要她陪睡。但地主早就有**的毛病,睡,也就是过过干瘾而已。他母亲真正**的主儿,是地主的堂兄。堂兄一穷二白,帮堂弟做苦力,后来跑出去参加了革命,现已是军队里的人了。当时,他母亲是上半夜与地主睡,下半夜与地主的堂兄睡,偶尔回家才与他父亲有一个整瞌睡。所以,由此推断,王姓主任不是革命军人的后代,便是贫农的儿子。政治血液的纯洁度:百分之百。
……
奕华不知爷爷是如何回到蚕房的。她常常发现父亲对爷爷的态度喜怒无常、出尔反尔。父亲口口声声叫着“蓝委员”时,像一种发泄,向着爷爷,也包括自己。有时,他会用很尖厉的嗓音喊,像用手指拼命去拉长一根琴弦,手指都被勒破了,鲜血淋漓,仍不放手。父亲在自虐,他仿佛在渴望听那断裂的一声——“蹦”。
爷爷用令父亲愤怒的形式见了儿子最后一面,接着便是死亡。
那个晚上的记忆太黑暗了,从此,奕华对黑暗的描述再也没有一抹安宁之色了。
是的,无边的黑,仿佛地球还未出生就已经死亡——
深夜一两点,外面的雨不小,南亘山的狗却叫成了一片,很恐惧的慌乱。奕华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听那边,父母也没睡着,母亲在说:狗叫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响起了敲门声。深夜的敲门声,让奕华觉得是世上最恐怖的声响。
敲门人是小奶奶,她全身水淋淋的,刚坐了一个打夜鱼的船过来报信——爷爷不行了。
父亲跑到最前面,然后是小奶奶、她和母亲。这支奇怪的队伍在小城的深夜,绕着河堤跑,狂奔,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想找一只船,过河。
她远远看着父亲疯了似的,狂躁的黑影像被困住的兽,挣扎着要冲破,冲破……父亲甚至跺着脚,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腿、胸部、整个身体,嚎哭间夹杂着吼叫,嘶呀呀、嘶呀呀,像马匹面临绝境昂首发出的叫声,极其无辜、极其悲惨。虽是早春二月了,雨浇着这群人,仍跟下冰刀子似的,寒冷钻进骨头、肺、眼睛、大脑……不可抗拒的冷啊,奕华看到每个影子都在寒冷中颤抖。父亲摇摇欲坠。奕华终于听清楚了父亲吼叫的内容,他在叫:爸爸啊,爸爸啊,爸爸啊……对着一河水,一河绝望的水……
7
爷爷过世一个月后,小奶奶要回上海。父母都真心要留。父母知道无儿无女的小奶奶回到上海是无处可去。她仍是资本家的老婆,姑姑那里也是不行的。小奶奶孩提时就离开了家乡,快五十岁的人了,在蓝家过了大半生,蓝家是她的天,是她的地,蓝家的鸡毛蒜皮都是她的大事。谁都不知道,离开蓝家,她该去干什么,何处安身。
但小奶奶执意要回上海:“大不了再去帮人。我得死在上海。”
死在上海本来也是爷爷的心愿,但命运弄人。
小城的三月天,让奕华想起了唐诗中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奶奶与小奶奶都是扬州人,她们似乎都忘记了春树如烟的时节应该回到故乡。
在小城的海棠渡,小奶奶拎着一个写着上海字样的旅行包,等在了那里,无助而茫然,像个孤儿。只有那个包是她的依靠,她攥得很紧——那便是她的家了,她像蜗牛一样顶着自己的壳在行走。
沿着河堤,虽然洋槐树的叶已吐出了不可置疑的绿,但那绿在阴冷的天气中显得可怜巴巴、势单力薄,它能代表春天已抵达吗?而灰色、皮肤皲裂的树干更暴露出这一树种的低贱与丑陋,靠它们来装点早春,实在是这座小城的大错。只是春雾还温柔,笼罩着渡口的一长串青石阶梯伸向水中。奕华就想,为何叫海棠渡不叫洋槐渡呢?这里哪有什么海棠啊?哄着人想美事吧。
父亲红着眼睛指着小奶奶对奕华说:好好看看那个人吧,可能,你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也就是小奶奶离开的那天,**山垭口的那棵老黄葛树,底朝天,被连根拔掉,掉下山崖来。人们哎呀哎呀惊叹着,无法相信:那么根深叶茂的老树子了,上百年的经营,又是无风无雨的天,谁有那么大的力气掀翻一种几乎是亘古的象征?
小城有人说了,看到了树的主根下面,其实是个很大的蛇窝,几十条蛇盘踞。蛇,窝里斗,树就倒了。
奕华听到这样的传闻,神思恍惚:原来过去看到的老黄葛树垂下崖的根须——苍老的手臂,不过是急着要下山的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