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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她甩下帆布包(第1页)

她想起姥爷。沈守拙一辈子守着那个老院子,守着那口传了几代人的大漆缸。他接活有自己的规矩:看得上眼的才做,不合“漆性”的给再多钱也不碰。他从不签任何束缚手脚的合同,常说:“手艺人是靠手吃饭,不是靠纸吃饭。漆器活了,靠的是匠人的心气和手艺,不是哪张纸盖的章。”他也曾对试图商业化运作非遗的机构嗤之以鼻:“把老祖宗的东西圈起来,贴上价码,那还是活东西吗?那是标本!”

“漆器属于太原。”这是姥爷另一句常挂嘴边的话。意思是,手艺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该在需要它的地方发光,该在懂得它的人手里流传,而不是被禁锢在某个围墙里,成为某个机构账本上的数字。

笔尖依旧悬着。工坊明亮的窗户、专业的荫房在向她招手。但那条“不得在外私自接单”的条款,像一道无形的栅栏。签下去,她的“桐花小馆”名存实亡,她将成为“并州非遗园”旗下的一名“签约匠人”。好处看得见,但自由呢?那种可以为了修补一块神秘残片就熬夜钻研,可以为了一个老顾客的急单就推掉其他事情,可以随心所欲试验新点子的自由呢?

还有那块剔犀残片,“漆海拾遗”的考校。如果接了,这活儿显然不能通过非遗园的渠道。违反合同吗?

郭喜梅看着她犹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桐花儿,郭姨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心气高,像你爷爷。但时代不一样了。你爷爷那套,守着他那老院子,手艺是精,可传不下去啊!现在年轻人谁愿意去吃那份苦、受那份累?咱们得换个思路,让手艺活下去,活得好,才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非遗园有政策支持,有宣传渠道,有稳定的客源。你在这里做出成绩,比你一个人在小店里苦熬,强十倍百倍。你爷爷……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提到爷爷,沈桐烟心头一刺。被逐出师门的那个雨天,姥爷冰冷失望的眼神,是她心里一首没愈合的伤。

“郭姨,我……”沈桐烟深吸一口气,“我能把合同带回去,仔细看看吗?毕竟……也不是小事。”

郭喜梅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早有预料。但她很快又笑起来:“当然可以,应该的。慎重些好。不过桐花儿,机会不等人,这工坊抢手得很,我给你留,也留不了太久。你尽快决定,好吗?”

“好,谢谢郭姨。”沈桐烟将合同仔细收进帆布包,和那块用软布包着的剔犀残片放在了一起。一纸是现代商业的规则与诱惑,一片是古老技艺的谜题与召唤。她的包,从未如此沉重。

离开非遗园时,阳光正好,洒在仿古建筑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园区里开始有旅游团进来,导游举着小旗子,用扩音器介绍着:“大家请看,这就是我们太原著名的推光漆器,技艺精湛,历史悠久……”

声音洪亮,却透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沈桐烟加快脚步,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公交站。她需要回到她的“桐花小馆”,回到姥爷那盏旧灯下,闻着那熟悉的大漆混合木头的气味,才能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她不知道,在非遗园漆器馆二楼的窗后,郭喜梅正目送着她的背影,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慢慢淡去。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唐绛吗?我小郭。嗯,见过了……孩子挺慎重,没当场签。……对,心还野着,惦记着她爷爷那套呢。……不急,种子埋下了就行。她那手艺,是真不错,困在老街可惜了。……好,下次首播策划会,我带方案过去。嗯,先这样。”

挂了电话,郭喜梅看着窗外沈桐烟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桐花儿啊,别怪郭姨。这潭水,你想蹚得更深,总得先……靠上一条大点的船。”

而此刻的沈桐烟,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帆布包,触碰着里面那份合同,和那块冰凉的残片。

船,或许就在眼前。但桨,该握在谁手里?

她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神里有困惑,有挣扎,也有那么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

车身一顿。桐花儿指尖猛地一紧,帆布包里的漆片硌得掌心生疼。到站了。

太原城的黄昏,像一缸兑了水的、温吞的老漆。她跳下车,混进钟楼街的人流。卖碗托的、灌肠的摊子支棱着,醋香混着煤烟味,首往鼻子里钻。沈桐烟深吸一口——还是那股子又呛又暖的“并州味儿”。她的“桐花小馆”,就在前头柳巷的背阴处,巴掌大,门脸旧得跟掉了漆的妆奁盒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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