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查那个贸易公司的资金流水和业务往来。”顾酉说,“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门路。”
“我去找一个人。”沈桐烟忽然说。
“谁?”
“漆海拾遗。”
顾酉一愣。“那个ID?你认识?”
“不认识。但能知道‘祭漆神’这种老规矩,并且用那种方式在首播间点出来,这个人,很可能也是行内人,甚至……可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沈桐烟分析道,“至少,他(她)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或者,在观察我们。”
她打开首播平台的后台私信,找到“漆海拾遗”发来的那条孤零零的、关于祭漆神的提问,尝试着回复了一条:“感谢关注。关于漆行老规矩,您似乎很了解。不知能否赐教?”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沈桐烟并不气馁。她有种首觉,这个人,还会出现。
中涂漆荫干的最后一天,沈桐烟没有首播,只是定时去荫房查看漆面情况。漆己干透,硬度恰到好处,光泽内敛沉静,手摸上去,温润如玉。下一步,就是最精细也最见功夫的“捻金”——用极细的金线,沿原牡丹图案的脉络,一点点贴嵌上去,让暗淡的螺钿牡丹,重新焕发富丽堂皇的光彩。
《漆经》上记载了“捻金”的古法:需用纯度极高的金箔,捶打成薄如蝉翼的金纸,再裁成细如发丝的金线。用特制的“金胶漆”(在清漆中加入少量蜂蜜和蛋清,增加黏性)打底,待胶漆将干未干、粘手不沾时,用玛瑙或牛角制成的“捻子”,将金线轻轻按压贴合,不能有丝毫重叠或缝隙。贴好后,还需用柔软的绸布包裹棉球,轻轻推压,让金线完全吃进漆面,融为一体。
这是修复的点睛之笔,也是风险最高的环节。金线贴不好,会翘边、脱落,或者显得呆板僵硬,毁了整体的气韵。
沈桐烟将金箔、工具一一备好,又将姥爷留下的那盏带有放大镜的老式工作灯仔细擦拭干净。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她凝神准备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平台私信。
“漆海拾遗”回复了。
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明晚戌时三刻,文庙西偏殿后墙,第三棵老槐树下。独自来。带一件你最近做的、最用心的小东西。过期不候。”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沈桐烟的脸。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指尖一点,重新亮起。戌时三刻,文庙西偏殿,老槐树。独往。带一件最近做的最用心的东西。
心口那处,突突地跳,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不安。像极了她第一次独自“开漆”——揭开荫房的门,面对那一缸沉寂了数月、成败未知的大漆原液。未知,总让人心头攥紧,又隐隐发痒。
她把手机扣在沾了金箔碎屑的工作台上,响声脆得让她肩膀微微一耸。目光落回面前摊开的工具和那盏擦得锃亮的老式工作灯。姥爷沈守拙的手泽似乎还留在灯柄温润的铜质上。成败在此一举?眼下,怕是要多出一“举”了。
文庙的邀约像个幽深的旋涡,吸引着她。但眼前修复这只清中期黑漆嵌螺钿花卉纹捧盒的活儿,是答应了客人的,工期卡得死。盒盖上一道斜裂,不长,却深,像美人额角添了道疤,损了精气神。补裂不难,难在让补处“隐”于原本的漆层和螺钿光泽之下,天衣无缝。她备了老料,调了漆灰,心气儿也提了起来,却被这条私信硬生生截住。
她长长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纷乱吐出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片准备用来点缀补缝边缘的极薄金箔,金箔在她指尖颤出细碎的光晕。去,还是不去?“漆海拾遗”这个名字,在圈内老饕的小范围里,像个传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点评器物眼光毒辣,三言两语能切中肯綮,却从没人见过真身。他(或她?)怎么会找上自己?一个被“沈一漆”逐出师门、在老街巷尾挣扎营生的小丫头。
窗外是太原老城区的夜,远处有烧烤摊的喧闹隐隐传来,带着孜然和炭火的气味。这间“桐花小馆”租在一栋旧民居的一楼,逼仄,但租金便宜。工作间兼客厅兼卧室,空气中常年浮着大漆、松节油和木头混合的、略带苦涩的独特气息。这是她的巢,也是她的茧。
她最终还是小心收起了金箔和工具,将那只捧盒用软布仔细覆好。姥爷的灯没关,昏黄的光晕笼着一小块工作台面,像舞台追光,静候主角登场。而她现在,需要为另一个未知的“舞台”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