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烟指尖发凉。那只漆盒她认得,三年前经她手修复过。当时就发现底灰有问题,可博物馆坚持“最小干预”,只让做了表面处理。
门铃脆响。一个穿着利落西装裙的女人走进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格格不入。
“沈桐烟?”女人伸出手,“唐绛。抖音生活策展人。”
桐烟没接,继续打磨漆盒边缘:“买漆器左边架子上,体验课程下周才有空位。”
唐绛也不恼,自顾自打量小店:“热搜看到了吧?这是个机会。”她点开手机,“我查过你,沈家大漆第七代,虽然被除名,但手艺没丢。现在签我,三天内让你成为非遗破圈第一人。”
“不需要。”
“别急着拒绝。”唐绛俯身,香水味混着大漆的苦辛形成奇异冲突,“知道昨天一场非遗首播多少销售额吗?一百七十万。而你在这条老街,一个月能卖几个漆器?”
桐烟握紧砂纸,磨痕深深浅浅。爷爷的话在耳边回响:“漆器如人,要能沉得住气。”
“让我想想。”
送走唐绛,桐烟关店门。后院工作间里,她翻开那本泛黄的《髹饰录》。纸页间夹着一片梧桐叶,叶脉上用金粉勾勒着北斗七星。
这是顾酉去年留下的。那时他说:“桐烟,你看这星图,像不像漆器上的洒金?”
她当时没答,心里却知道——星图会变,而漆器上的金,千年不褪。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图片:正是热搜上那件开裂漆器的微观照片。附言:“裂纹走向不对,像是人为。”
桐烟拨回去,对方己关机。
夜色渐浓,她调好生漆,准备修复那只残破漆盒。大漆接触空气,开始氧化变色。这过程急不得,就像漆树分泌汁液,需要时间沉淀。
门被轻轻推开。顾酉拎着两瓶太钢汽水进来,看见工作台上的漆盒,眉头微皱:“这就是热搜上那件?”
“仿品。”桐烟蘸漆,“真品在省博,这只是当年练习时做的。”
顾酉凑近细看:“裂纹太均匀了。真正的古漆器开裂,会随木胎纹理走。”
这话点醒桐烟。她打开电脑调出高清图,放大裂纹细节——每条裂痕都笔首得可疑,像是用工具划出来的。
“有人做局?”顾酉拧开汽水,“这个时候黑太原漆器,图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两人冲出去,只见一辆面包车消失在街角,店门口被泼了满地红色油漆。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大漆。大漆干后有琥珀光泽,而这滩红漆死气沉沉。
顾酉蹲下用手指蘸取一点捻开:“工业漆,掺了松节水。”
桐烟握紧门框。爷爷说过,漆匠最忌以漆伤人,这是挑衅。
第二天清早,“桐花小馆被泼漆”的照片登上本地新闻。唐绛的电话追来:“现在不止热搜,还有社会新闻加持,热度正好。今天签合同,今晚开播。”
没等桐烟回答,店门被推开。沈守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七十二岁的背脊挺得笔首。
“爷爷。。。”
老人不看孙女,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件仿品漆盒:“开裂的事,你知道多少?”
桐烟把事情经过说了。当提到有人发来匿名照片时,沈守拙的拐杖重重顿地。
“胡闹!”老人声音发沉,“漆器行当的规矩,有问题关门自己解决,现在闹得满城风雨!”
“可有人存心陷害。。。”
“那也得先想想自己哪里没做好!”沈守拙剧烈咳嗽,“你当初要不是急功近利,会在开漆时失手?”
这话像一把砂纸,打磨着桐烟心上结痂的伤疤。三年前那批出口漆器,她为赶工期缩短了荫干时间,导致漆面起皱,毁了整整三十件作品。
顾酉上前一步:“沈爷爷,这次真不是桐烟的错。”
“顾家小子?”沈守拙眯眼,“你爷爷当年也是因为赶工,毁了一面唐代漆镜。看来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一样毛躁。”
这话刺痛了两个人。顾酉的爷爷曾是山西最有名的漆匠,晚年因一次失误郁郁而终,这是顾酉从不触碰的往事。
老人走后,桐烟默默清理门口的红漆。工业漆毒性大,沾手就发痒起疹。她却不戴手套,任那些红痕爬上手臂。
顾酉夺过铲子:“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说得对,是我太急。”桐烟盯着地上的漆渍,“大漆要一层层髹涂,每层干透才能上下道。可我总想一步到位。”
就像她的人生——大学毕业拒绝保研,回老家继承手艺;被爷爷除名后,又想立刻证明自己。却忘了漆器之道,快就是慢,慢才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