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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心怀家国,远赴修路
陆向北和刘秀莲腊月初八成婚的喜宴还萦绕着米酒的醇香,红喜字的墨迹在土坯房墙上尚未褪尽。1962年冬天,他们的女儿陆念湘降生,粉雕玉琢的小脸像极了秀莲;1964年秋,儿子陆思远接踵而至,眉眼间带着陆向北的憨厚。一家西口守着湘东的红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秀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炕头叠着整齐的被褥,灶台上总飘着腊肉和剁椒的香气,日子虽清贫却满是烟火温情。陆向北原以为,这辈子就这般守着妻小、侍弄田地,让红绳系着的缘分细水长流。
罗霄山脉蜿蜒伸展的褶皱里,藏着一座名为奇县的偏远小城。这里西面被青山环抱,草木疯长间,绿树叠翠,野花争艳,山与天的交界线处,云雾常年缭绕不散,恰似造物主遗落在人间的仙境。20世纪60年代,国际局势较为紧张,战备交通建设成为重要任务。1965年6月,根据战备要求,国防专门拨款近300万元修建106国道奇县中村至桂平槽里段公路,当时国内战备公路修建普遍采用“民工建勤”模式,但是由于当地缺乏劳动力,不得不从外地抽调。
1965年的夏天,六月的湘东,日头刚过晌午就烈得晃眼。田垄里的禾苗刚刚抽穗,青嫩的穗子带着点鹅黄,在风里轻轻晃悠。陆向北揣着村支书那页皱巴巴的介绍信,站在陆家村口的老樟树下,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今年刚满二十七岁的他,高高的个头,肩膀被常年的农活压得厚实,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亮堂却藏着心事的眼睛。母亲塞来的粗布包袱硌在怀里,里面裹着两件打补丁的单衣、一双秀莲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头还绣着浅浅的梅花),还有一小罐秀莲腌的辣油咸菜,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八岁时和父亲的合影,穿军装的男人眉眼刚毅,正把他举过头顶。
“向北,你再好好想想!”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担忧与不舍,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奇县离咱这儿百十里地,山路难走,来回得两三天。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秀莲一个人带两个娃,大的才三岁,小的刚满周岁,娘年纪大了帮不上多少忙。”
站在母亲身旁的姐姐陆向南,比他大三岁,扎着利落的麻花辫,胸前别着个磨得发亮的红十字袖章。陆向南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又转向弟弟,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他怀里:“这里面是消炎粉、止痛膏和纱布,工地上磕磕碰碰难免,伤口要先用水冲干净,再撒消炎粉包扎,别用脏手碰。要是感冒发烧,就按我教你的法子,用生姜加红糖煮水喝,实在扛不住就找工地的卫生员,别硬撑。”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包晒干的金银花:“泡水喝能败火,工地上干活累,容易上火。秀莲那边我会帮你照看,帮着喂猪、拾掇菜园,孩子们的衣裳我也帮着缝补,你不用挂心。”
陆向北点点头,喉咙发紧。他知道母亲的顾虑,也明白秀莲的不易——成婚三年,她从青涩姑娘变成持家好手,夜里孩子哭闹都是她起身照料,白日还要跟着下地挣工分。但他更清楚这次机会的难得。父亲陆敬亭曾是国民党军队的团长,1949年冬天撤去了台湾,从此杳无音信。这些年,“国民党军官家属”的身份像块石头压在陆家心头,村里的大会小会,父亲的名字永远是讳莫如深的禁区。陆向北长到这么大,没出过罗霄山,却早早学会了低头做人。这次被抽调到外县奇县修路,虽是轮换工,却能每月挣三块钱津贴,更重要的是,去外县的工地上,没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他想靠自己的力气挣份体面,给秀莲和孩子们添件新衣裳,给家里盖间新偏房。
“娘,我想好了。”陆向北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语气诚恳,“修路是国家的大事,也是个正经差事。我去干半年,挣点津贴,回来就能给念湘和思远买些糖果,给秀莲扯块新布做衣裳。秀莲是个明事理的媳妇,她会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