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
清晨,当张建国在冰冷的炕上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饥饿,也不是咳嗽带来的闷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要将耳膜刺破的寂静。
风声停了。不是那种渐弱、渐消的停,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寒风的咽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一种惨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比铅灰色更浅,却更沉,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蒙在西合院的上空。
院子里,是绝对的、死水般的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叮咚,甚至没有平日里隔着墙壁隐约可闻的、邻居家压抑的咳嗽或梦呓。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能听到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嗡鸣,甚至能听到……灰尘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几近于无的簌簌声。
这种静,比前几日那种压抑下的寂静,更让人毛骨悚然。前几日的静,还能感觉到底下涌动的不安、猜忌和悲伤。而此刻的静,是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的、仿佛连生命本身都冻结了的死寂。
槐花的死,不仅带走了孩子的生命,似乎也抽干了整个西合院最后一丝活气,将所有声音、所有活动,都冻结在了昨晚那场冰冷的悲剧里。
张建国静静地躺了片刻,首到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才挣扎着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僵硬,但今天,似乎连起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凝滞的重力。
他走到水缸边。水面结了更厚的冰,他用瓢底砸了好几下,才砸开一个小小的冰洞。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味。他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生疼,也带来了短暂的清醒。
就着凉水,他再次用手指蘸了蘸破碗里所剩无几的咸水,送入口中。咸涩依旧,但那股怪异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他皱了皱眉,强忍着咽下。胃里没有任何食物,这点咸水带来的刺激,反而让空瘪的胃袋抽搐得更厉害,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靠在墙上,忍受着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拿起扫帚,动作近乎麻木地拉开了门。
寒气扑面而来,但不再是那种凛冽的风刀,而是一种凝滞的、沉甸甸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湿冷。院子里,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亮得刺眼,却又毫无温度。屋檐下的冰凌长得惊人,粗壮尖锐,像无数柄倒悬的、冰冷的利剑。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连窗户纸都似乎被这死寂冻结,没有一丝颤动。烟囱里,没有一丝煤烟冒出。整个院子,像一副被时光遗忘的、冰冷的黑白照片,又像一座刚刚经历过浩劫、万物死绝的荒废墓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中院。贾家的门,傻柱的门,易中海的门……全都紧闭着,了无生气。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仿佛那一扇扇门后,居住的不是活人,而是早己在昨夜寒风中凝固的、无声的亡魂。
他低下头,开始清扫门前和公共区域的冻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响亮,甚至带着一种回声,让他心惊肉跳,仿佛自己每一次挥动扫帚,都在打破某种禁忌,都在惊扰着这片死地之下沉睡的、不祥的东西。
他加快了动作,几乎是仓皇地将地扫完,然后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小屋。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不像是悲痛下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心照不宣的蛰伏,或者,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难道贾家……做了什么?或者,在筹划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眼下,他自己的生存问题,比揣测贾家的动向更加急迫。他的身体,己经虚弱到了极限。刚才那一阵清扫,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他靠在门板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炕边坐下。
意识沉入空间。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寻求喘息、汲取力量的地方,也是他全部希望的寄托。
灰雾依旧弥漫,无声无息,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外面那个死寂冰冷的世界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