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沉滞的、介于深灰和鱼肚白之间的颜色。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从西面八方扎过来。张建国揣着手,缩着脖子,跟着早起上班的人流,机械地迈着步子。棉袄似乎越来越不顶事了,寒气轻易地穿透补丁摞补丁的布料,首往骨头缝里钻。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中院的争吵,胃里的空虚,空间里那座无声疯长的“草山”,还有对即将与周保管进行的、以野草为筹码的试探易的不安,各种思绪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此刻,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重,脚步也有些发虚。
轧钢厂巨大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显现,依旧吞吐着浓烟,发出沉闷的轰鸣。但今天,这熟悉的景象却让张建国心头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走到厂门口,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
厂门口站岗的保卫科人员,从平时的两个增加到了西个,而且神情格外严肃,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厂的工人。他们不仅检查工作证,还会偶尔拦住一两个人,要求打开随身携带的挎包、饭盒看看。被检查的人脸上大多露出紧张或不耐,但没人敢抱怨。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往身后挪了挪。里面除了铝饭盒和凉水壶,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排队进厂时,他听到前面两个工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他离得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翻砂车间那事……好像有眉目了……”
“嘘!小点声!内保科的人昨天在宿舍区查了一晚上……”
“……不是铜件,好像是别的东西,更麻烦……”
“……这下有得闹了……”
张建国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别的东西?更麻烦?难道是……铅?或者,是那些专用工具?他猛地想起空间里那块沉重的铅合金和那个钨钢冲子,还有他从废料里收来的其他一些说不上名堂的金属零件。难道……失窃的不止是铜件?或者,内保科扩大了调查范围,任何可疑的金属流失都要查?
他强作镇定,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一个面容冷峻的保卫科干事仔细检查了他的工作证,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那个瘪瘪的挎包,没说什么,挥挥手放行了。
走进厂区,那种无形的压力感更重了。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内保科人员三五成群,在厂区主要道路和车间仓库附近走动,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过往的工人。往日里工人们下班后顺便在厂里捡点煤核、废纸壳的行为,今天似乎绝迹了,大家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
张建国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些东西都在空间里,神仙也找不到。只要自己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表现得足够正常,就查不到自己头上。
他加快脚步,走向后勤仓库。一路上,他能感觉到不少隐晦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扫过来。平时熟悉的工友,今天打招呼时也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闪烁。
仓库区的气氛同样凝重。王头儿叉着腰站在仓库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看到张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大声吆喝,只是阴沉地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里面:“去三号库,清点昨天到的劳保手套,数目不对,仔细点!”
“哎。”张建国低低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走进库房。三号库里光线昏暗,灰尘弥漫。他找到那堆手套箱子,开始默默清点。动作依旧稳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指尖有些发凉。
一整天,他都沉浸在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中。在仓库干活时,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与“失窃”、“调查”相关的只言片语。在废料库,他更加“本分”,几乎不主动触碰任何金属废料,连看都尽量少看。老李头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孙志强则像个受惊的兔子,干活时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
在这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气氛中,张建国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处理掉空间里那些“烫手山芋”的决心。铅块、冲子,还有其他金属件,必须找机会弄出去,越快越好。但同时,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眼下绝不是好时机。厂里查得这么严,鸽子市肯定也受影响,私下交易的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