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阵尖锐的、仿佛脑仁被冰锥刺穿的头痛,和胃部火烧火燎、近乎痉挛的空洞绞痛中,缓慢凝聚的。
张建国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被烟熏火燎成黄褐色的粗糙房梁,和糊满了旧报纸、边角己泛起大片黑色霉斑的顶棚。一股复杂、浓烈、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残留的呛人烟味,墙角因长期潮湿蒸腾出的浓重霉味,身下被褥经年累月积存的体味与汗酸,还有从门缝、窗缝顽强渗进来的,属于整个西合院的、浑浊的生活气息。
他躺着,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几乎板结的褥子。身上盖着的旧棉被又厚又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散发着陈年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个认知刚刚升起,无数破碎的、灰扑扑的记忆碎片,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挤进他的脑海,带来更加剧烈的眩晕和刺痛。
1962年。冬。西九城。南锣鼓巷。红星西合院。
前院西侧,紧挨着垂花门,那间最小、最不起眼、常年背阴的小耳房。
张建国。男,十九岁。红星轧钢厂后勤处仓库临时搬运工。父母三年前厂里出事,都没了。顶替进厂,沉默,寡言,没什么亲戚朋友,院里大爷大妈们眼里“老实过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每月工资十八块五,房租三块,给乡下老家奶奶寄五块,剩下十块五角,要吃饭,要穿衣,要应对头疼脑热,紧巴巴的,饿不死,也绝谈不上好。
记忆里的画面大多是灰暗的:高大嘈杂的厂房,堆积如山的货物,小组长王头儿不耐的吆喝,工友们疲惫麻木的脸。然后是这院子,前中后三进,几十户人家,为了一分钱、一撮盐、一把菜叶子,能吵得脸红脖子粗。中院的寡妇秦淮茹,眼泪说来就来;她婆婆贾张氏,骂街撒泼是一把好手;傻柱,食堂厨子,混不吝,好像总围着贾家转;一大爷易中海,道貌岸然,喜欢说教;二大爷刘海中,官迷,好摆架子;三大爷阎埠贵,算盘精到骨头缝里;许大茂,坏得流脓的真小人……
而他张建国,就像墙角不起眼的影子,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回家,关上门,对着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吞咽下粗糙的食物,然后躺在冰冷的炕上,等待另一个同样疲惫的黎明。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发出空洞的雷鸣。喉咙干得冒火,嘴唇皲裂。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是在病饿交加中,耗干了最后一点元气。
穿越了。真的穿越了。成了这个年代,这个院落里,最底层、最无声的一个小人物。
绝望和茫然还没来得及彻底将他淹没,一种奇异至极的感觉,骤然在意识深处浮现。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内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感知”。一个“地方”,对他敞开了。
他心念微动,尝试着“看”过去。
一片无法形容其广袤的空间,静静地悬浮在意识的虚无中。脚下是深沉无垠的黑色土地,寂静地延伸向灰雾蒙蒙的远方,仿佛没有边际。土地正中央,有一洼清泉,不大,清澈见底,汩汩地涌动着,水汽氤氲,带着难以言喻的清新与生机。更远处,雾气之后,隐约有山的轮廓,水的反光,但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关于这空间的基本规则,如同本能般被他理解:无限储物,时间静止。土地极其肥沃,可种植,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具体比例待测。泉水有微弱但持续的滋养、优化之效。空间完全受他意识掌控,存取只在一念,但初期收取范围仅限于身体接触或极近距离。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惊呼,张建国(现在是他了)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极其缓慢地吐出。胸腔里那颗因为穿越和饥饿而狂跳、冰凉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一点点回暖。
万顷空间,一眼灵泉。
在这个一斤粮票能难倒英雄汉,半个白面馒头能让人打破头的年代,这简首是……天赐的宝藏,也是悬在头顶、一旦泄露就万劫不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暴富的幻觉,而是沉重的、冰冷的责任和警惕。
不能让人知道。谁都不能。这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嗅到腥味的鬣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