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黄昏。
夕阳的余晖如融化的金子。
嬴政独自坐在案后,殿内燃着数盏烛火,却驱不散他骨骸深处透出的寒意。身体一时滚烫如火烧,一时又寒冷如坠冰窟。他手中的竹简变得沉重,上面的字迹在他因高热而模糊的视野里扭曲、游走。
他烦躁地将竹简丢开。
喉咙干渴刺痛,西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无力感。这种身体失控的感觉,比任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让他感到恼怒。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楚清公主的身影。她送来的汤很暖,手也很软,但那份关切,就像殿内昂贵的熏香,精致、妥帖,却闻不到一丝真心。
那样的温暖,驱不走他此刻灵魂深处的孤寒。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另一双手。那双手的主人,永远带着一丝清冷的药香,眼神专注,触碰他时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和关怀。
那才是他现在唯一想要的。
他睁开眼,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头受伤的、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
当沈知意跟着内侍匆匆踏入章台殿时,立刻被殿内压抑的寂静攫住了。
嬴政高大的身影陷在宽大的席位里,在跳动的烛火下,竟透出一丝与他帝王身份格格不入的……破碎感。
她心中一紧。剥离了那层帝王坚硬的外壳,他现在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极其危险的病人。
"臣沈亦,参见大王。"
听到她的声音,嬴政缓缓抬起头。那双一向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竟有些涣散,在看到她的瞬间,才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许多。
他挥了挥手,对殿内的侍从道:"都退下。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这声音让沈知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大王,"她上前一步,"臣为大王诊脉。"
嬴政将手放在案几上,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沈知意跪坐下来,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立刻感受到那异乎寻常的热度。她心中一凛,仔细诊脉。
脉象浮紧,是风寒外束之兆。
她抬起头,见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也带着灼热的气息。"大王,"她声音沉稳,却难掩关切,"您现在是否感到恶寒,头痛,西肢酸软无力?"
嬴政半阖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疲惫的回应:"嗯。"
"这是风寒外袭,邪在太阳经,"沈知意做出诊断,"臣必须立刻为您施针,开泄腠理,逼邪外出。"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既是臣子的禀告,也是医者的决断。
嬴政看着她专注而冷静的眉眼,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他微微颔首,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好。"
"施针时需卧于榻上,更利于气血流通。臣请大王移步。"
嬴政撑着案几起身,身体却晃了一下。头重脚轻的感觉让他一向稳如山岳的身体,第一次有了失控的迹象。
沈知意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大王,需要臣扶您过去吗?"
嬴政看向她,眼神复杂。他一生何曾需要人搀扶?帝王的尊严让他想立刻推开,但身体的虚弱,以及内心深处对这份关怀的渴望,却让他无法拒绝。他痛恨这种无力感,却又贪恋这份靠近。
最终,在这种矛盾的挣扎中,他缓缓伸出手,将手臂搭在了沈知意伸出的手臂上。
沈知意感到手臂一沉,那灼人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步走向榻边。
他只是将一小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但那份源自帝王的倚靠,却重逾千斤。
男性的气息混合着病中的燥热将沈亦笼罩,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将他扶到榻边躺下后,沈知意退开一步,神色恢复了医者的冷静与专注。
"大王,"她的话语清晰而沉稳,"风寒之邪,多从背俞而入。臣需先为您针刺背部诸穴,请大王俯卧。"
嬴政高热的头脑有些昏沉,但还是听清了她的指令。他依言缓缓翻过身,俯卧在榻上。
"这需要解开您的上衣,暴露后背……"沈知意顿了顿,才问道,"需要臣为您传内侍进来吗?"
嬴政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声音隔着织物传来,有些模糊不清,但命令的意味却毋庸置疑:"不必。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