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从车后座摸索着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是市面上不多见的牌子。
他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递到文东面前。
文东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冰凉的瓶身贴着他滚烫的手心,让他激灵了一下。
张华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股几乎要将车顶掀翻的暴怒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沉淀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面。
“东子,我问你,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毒贩子,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警察呗。”文东想也不想地回答,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
“错。”张华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笃定:“警察抓人,要讲证据,讲程序,抓到了,还得审,得判,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留条命。可有一种人,他们不讲这些。”
他看着文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最怕的,是黑吃黑。”
文东愣住了,没明白张华的意思。
“一个毒贩子,辛辛苦苦从金三角那边把货运过来,藏着掖着,躲着警察,好不容易找到了买家,结果呢?”
张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买家验完货,钱还没给,首接掏出枪来,把货抢了,再顺手把他给崩了。你说,他找谁说理去?去公安局报案,说自己贩毒被人黑吃黑了?”
文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张华看他那副懵懂的样子,也不着急,继续拆解着他脑中的那个疯狂而精密的骗局:“我们不碰真货,但我们可以卖‘货’。”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废纸,在自己膝盖上摊开:“你看,这玩意儿的技术含量,比你想象的要低得多。”
“找个干净的锅,把大块的冰糖放进去,加水,熬。火候要控制好,不能熬黄了。等糖水变得粘稠,快要拉丝的时候,倒进去一样东西——明矾。”
“明矾?”文东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对,就是炸油条用的那玩意儿。”
张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化学结构式,虽然文东根本看不懂:“明矾有收敛和结晶的作用。把它碾成粉末,在糖水快要冷却的时候撒进去,然后迅速搅拌,倒进一个平底的铁盘里,让它自然冷却。”
“一夜之后,你得到的就是一大块看起来晶莹剔透,带着漂亮结晶体,硬度、色泽、甚至敲碎后的断裂面,都和那玩意儿没什么两样的东西。”
张华把笔扔到一边,看着目瞪口呆的文东,继续说道:“当然,光是像还不行。交易的时候,得让对方验货。我们准备一点点真东西,就一小撮,藏在指甲缝里都行。”
“验货的时候,你当着他的面,从那一大包‘货’里抠下来一小块,实际上,你用大拇指,把藏在指甲缝里的真货给换了上去。让他尝,让他烧,怎么验都行。”
“等他验完货,觉得是真东西,把钱交到你手上。咱们钱一到手,人立马就撤。留给他的,就是一麻袋甜掉牙的冰糖。东子,你告诉我,他怎么办?”
文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他发现被骗了,不会回来找我们拼命吗?”
“拼命?”张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人性贪婪的洞悉和不屑:“他拿什么拼命?他敢满世界嚷嚷,说他花了几十万,从东兴村文东手里买了一堆冰糖吗?”
“买卖毒品,是死罪!他自己屁股底下就不干净,他敢把事情闹大吗?他手下的马仔会怎么看他?他道上的同行会怎么笑话他?他上头的供货商知道了,会怎么处置他这个把钱打了水漂的蠢货?”
“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不仅不敢报复,还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祈祷天底下除了你我,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因为这事传出去,他以后就别想在这条道上混了!”
张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文东的心上,把他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那个简单、首接的江湖世界观,砸得粉碎。
他看着张华,看着那张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智慧的恐惧。
“这还不是最妙的。”
张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这门生意,核心不是我们的‘货’有多真,而是我们找的买家,必须得是外地来的,想在海州捞一笔就走的二道贩子。最好是那种没什么根基,又贪得无厌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