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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江山误美人(第1页)

36.江山误美人

江南的十一月底真的是彻骨的寒了。白露为霜,山衰水瘦,栖霞山上一月前还疯狂绝色的红枫,已零落成泥。

沧海桑田,不过一夜间。

船头的李煜,白衣纱帽的李煜,褪去了帝王的煌煌装饰,他哀伤的表情竟很性感。

这是公元975年初冬。北渡的船队是—支走向屈辱和毁灭的降军。远行者和送行者的恸哭,让起雾的秦淮,无法承受生命之痛……

无限江山,对李煜来说,诀别是一种大不幸也是大幸。他的亡国,让其肉体失去了安全舒适的依托,世俗的欲望皆成空话。唯有灵魂可以供自己亲近和享用——因为撼世的孤独,所以撼世的吟唱:问君曾有许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上苍陷斯人如此的凄凉,似乎就是为了索要如此的千古绝句。世事弄人,血腥又多情,它掠夺了一个帝王凡尘意义上的江山,又送给他更广阔的词国疆土。

所以,李煜回头,到底是有岸的,总会有肥沃的土地安葬他孱弱的身躯,以及,还算高贵的灵魂。

但,他身后的女人呢?特别是那两个女人,我们真的不知她们今安何处?包括在那些缺乏诚实和公正的史书里,那两个女人也几乎是缥缈而虚拟的投影。她们的美丽与凄哀因为被一个炫华男性的巨大身影所遮挡,竟被看轻,轻如鸿毛了。

然而,作为李煜那些千古绝句的女性阅读者,我每次在字里行间翻飞、挣扎、唏嘘,一凝神,总会见到她们的飘浮,像纸鸢,向着天空深处乌云煽动的地方。有时,也像《聊斋》中那些小狐小妖,在我的后背弄出非人间的声响。哦,我知道我见着她们了:大周后小周后,一对名为蔷和薇的女儿。她们若是有恨,隔着偏见,我们竟是不理会的……

有时想,那么偏爱李煜的词,不只因那些哀极而美的文字,更是怜悯生命的无定:一种被戏弄和践踏的命运,像无尽的黑洞,吸纳了所有的光线时,破败的身躯真的是负累。像李煜那样的人中之人,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何况芸芸众生。

可以说李煜的身世本来就是一部人间词话,他和他的女人都是披荆斩棘的写作者。

眼儿媚

她们是李煜最爱的女人。她们是手足之亲的姐妹。在李煜早年那些**的诗词里,她们千娇百媚,艳光四射,担当着绝世的女主人翁。而她们又以容颜、聪颖和无穷无尽的性欲滋养着她们的诗人丈夫以及南唐的温柔——一个没有未来的放纵之地,所谓江山其实就是美人的辖区。

想来不可思议:世间的美人往往都是双生玫瑰,高贵而惊艳的气质让她们惺惺相惜。但天生的尖刺又会弄伤彼此,甚至,更惨烈地置对方于死地。

中国的男性文人似乎都很喜欢念叨娥皇女英姐妹侍舜的模式,那是男人的和平诗意,男人贪婪的浪漫。事实上,女人间的战争几乎都是为爱而起,你死我活,绝对的狼性,不可能和平共处,哪怕血亲之间。如飞燕与合德,杨玉环与她的姐姐、侄女。

而大周小周这对双生的词国帝后,怎样说她们好呢?

当年,大周初嫁,钱塘的豪门美女入皇家,十九年华,人面桃色,才情逼人。上得公公的宠爱,赐予她汉代流传下来的烧槽琵琶;下得丈夫的深情,如胶似漆的夫妻之乐,点燃一个古典女子强悍的能量,她对生活勃勃的野心和创新如此浓烈盛大,超过了有史以来的所有后宫女主人——

她是音乐大师,纤指弄琵琶,修补《霓裳羽衣曲》,编排组舞,**宫娥昼夜翩跹。于是,南唐后宫夜夜舞会繁华,那是声色的缠绵和厮杀,放纵的**,姹紫嫣红,直让天性贪乐的李煜“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李煜词)。

她是天才的服装设计师和化妆师。天水的碧绫锦被她裁制成宽袖修裙的新款,欲放还收,性感、娇羞、流动。再配以高耸入云的发髻,花饼贴鬓,一步一摇曳,南唐时尚的北苑妆由此蔓延百姓家,倾城妖娆,女人多情,男人荒唐。奢华的南唐,不可救药地享乐着、危机着,不知今夕何夕。

有人会因此觉出大周后的红颜之祸:她鼓励了无奈坐皇位的李煜的无奈感,煽动他对大任的逃避甚至胡乱应付。这简直是一种犯罪。

其实,深懂得丈夫的大周后,只是以尘世妻子的方式去爱了不能享用人间烟火的天人。她不懂,他的无权选择和天生注定。他的妻子亦无权选择和天生注定。

大周后真是错了,她以歌舞升平把李煜拉进了女儿国,她晚妆初卸后,“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轻引樱桃破”(李煜的词)的娇媚,骚到了骨髓里,再强大的男人也无法抵挡,何况李煜。它是绝望的**呵,更让李煜怕了男人那个世界。那些个残酷、血淋淋、刀戈相逼的世界,常常吓醒一个很女人化帝王的春梦。

女人就是天堂。春花秋月时,李煜会一次次这样对自己说。于是,他一隅又一隅地越发紧缩自己,偏安又偏安,不想也不敢去招惹谁,反而是隐忍、献媚,割让,俯首称臣。他无能、昏愚,也仁慈、儒雅。他有的是才情智慧来取悦女人和文学,但一碰到江山这个强硬的东西,就成了白痴。

可惜了李煜,我们竟无法消受这么个风花雪月的主儿。我们会仰视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势和心计,即使传奇的最后不过是血肉横飞,毫无道义和真情;会津津乐道于成吉思汗的骁勇善战,拓展疆土的霸道。我们英雄总是要这样弄刀弄枪。却不懂李煜李后主的无所作为未必是错。老子的“无为而治”,是需要温柔之心去承接。风花雪月、江山宁静,天人合一,一切淡淡而去,缓缓而来。可好?

我们却喜欢了折腾。虽也知迫不及待地往前赶,其实不过是赶死而已。但不能不往前赶。因为旧世界总有那么多的不合理,创造、吐故纳新便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

那么,逆行的人就会付出代价。李煜和他的大小周后注定命若落花,不被水带走,也是土掩埋。

先是大周后,她的代价是李煜的变异。之所以不肯说背叛,是因为李煜对大周的爱已由**变异为亲情,他把**交予了小周。帝王的爱本身就靠不住,而**缺席的爱情也只是一堆被榨干了糖水的蔗骨,拿多少亲情说事,仍是苍茫。

相见欢

小周后一出场,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人的恶。

我倒愿意相信,她最初是向善而来的,不过是殷勤来探姐姐的病,却遭遇了惊为天人的姐夫。此事放到现在也会发生:一个含苞欲放的文学女青年,见到风流倜傥的文学大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想那二八少女的小周,明眸善睐,声如莺啼,又活泼,又撒娇,一举一动都命中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死穴。所以李煜有“其娇艳多情更胜其姐”之叹。而李煜之贪也由此可见,享受白玫瑰久了,便觉出其苍白。红玫瑰自然成了天上的虹影,不沾岁月的平淡和黯然。

这对大周后是不公平的,势利得很。

于是,虽以爱情的名义,但孽已造下:这厢,大周后辗转于病榻,煎熬于痛失幼子的大悲中,人比黄花瘦;那厢,姐夫与小姨子“眼色暗相钩,秋波欲横流”(李煜词)。**,一枝梨花压海棠,甚至小周后夜半三更,赤脚,手提金缕鞋,会她的姐夫情人。

李煜真正是率性多情郎,爱了,就表达,就**。他的艳词由此登峰造极: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得阶手提金镂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一个怜字真是用得春色无边:没着鞋的小周,偎在李煜的怀里,嘟着粉嘴喃喃:我来一趟不易哟,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哪家的色情放肆如此,邪气着,快乐着,偷偷摸摸的美感,教人直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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