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的捷报,像一道凛冽的北风,吹散了朝堂上些许淤积的颓靡之气。虽然只是一场规模有限的边境接触战,但它证明了一件事:新政并非空谈,它正在结出实打实的果子——更有效的军队,更稳固的边防。
这给朱载坖和张居正都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让不少原本只盯着“夺情”二字做文章的官员,不得不将目光稍稍移开,重新审视那些被他们斥为“苛政”、“敛财”的改革措施,是否真的对这个帝国有所裨益。
然而,暗流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为明面上的压力稍减,而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张居正府邸,西厢值房。
炉火温热,墨香淡淡。张居正依旧身着素服,只是连续多日近乎自虐般的勤政,让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眼底的阴影也更深了。但他批阅公文的笔,却始终稳定有力。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碗刚煎好的参苓白术汤,低声道:“老爷,广盈库周大使那边有回音了。”
张居正放下笔,接过药碗,用勺子缓缓搅动,热气蒸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说。”
“周大使按您的意思,将赵德荣妻弟在通州码头的勾当,还有军器局那批鸟铳配件验收的含糊处,借着酒酣耳热,‘不经意’透露给了常去广盈库对账的兵部武库司一个主事。那主事与赵德荣素来不睦,听闻后如获至宝。”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另外,关于苏州那几个闹事士绅与京城某位‘清流’御史的同年有银钱往来的事,也透过茶坊说书人的段子,隐约传开了,如今市面上己有好几个版本。”
“嗯。”张居正应了一声,慢慢喝了两口药汤,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散布消息只是第一步,把水搅浑,让对手阵营内部先产生猜忌和混乱。真正的杀招,在于后续的引导和证据的收网。
“老爷,还有一事。”管家犹豫了一下,“今日午后,舅老爷(张居正妻弟)来过,在门外求见,被小的挡回去了。他面色不豫,留下话,说……说如今满城风雨,亲朋故旧皆受牵连,请老爷念及家族,行事……稍留余地。”
张居正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妻弟的埋怨,他并不意外。“夺情”留任,承受最大压力的固然是他自己,但他的家族、亲友,也无可避免地被卷入舆论的漩涡,承受白眼与非议。这种来自亲情的压力,有时比政敌的攻击更令人疲惫。
“知道了。”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波澜,“下次再来,依旧不见。告诉他,我所行之事,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黎民,中间……顾不得那么多了。”
管家心中暗叹,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张居正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书上,那是关于运河山东段某处堤堰急需修缮的急奏。河道、漕运、边饷、清丈……千头万绪,帝国就像一个沉疴缠身的巨人,每一处溃烂都需要剜肉补疮,而持刀的他,此刻正被无数双手拉扯着,咒骂着。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专注于眼前的方案与数字。唯有工作,能让他暂时忘却身后的万丈悬崖。
皇宫,司礼监值房。
冯保正在听几个心腹太监汇报各处动静。作为内相,他不仅是皇帝的耳目,更是平衡内外、执行密旨的关键人物。
“干爹,北镇抚司那边回报,通州码头赵德荣妻弟王三,名下三处仓房,近半年确实频繁有南首隶来的商船卸货,货单多是丝绸、棉布、茶叶,但守卫森严,夜间也有车辆出入,所载何物尚未查明。己安排人手设法接近码头力夫和仓房看守。”一个精干的中年太监低声禀报。
“军器局那边呢?”冯保闭目养神般问道。
“军器局大使是赵德荣的同乡,那批运往蓟镇的鸟铳配件,验收记录含糊,经手小吏语焉不详。下面人报,赵德荣的小舅子王三,前阵子曾宴请军器局几个管事,席间似是提到了‘南边好铁难寻,须得通融’之类的话。”
“南边好铁……”冯保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大明对优质铁料,尤其是可用于制造火器、盔甲的精铁,管制向来严格。南首隶一带确有铁矿,但若走私铁料,尤其是可能用于军器的铁料,这罪名可就大了去了,远非寻常贪墨可比。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那些南首隶来的商船,背后到底是哪些商号,与苏州、松江哪几家有关联,给我一寸寸地捋清楚!”冯保吩咐道,“还有,都察院陈瓒那边,有什么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