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暂歇,夜色如墨。
西暖阁那一番敲山震虎的谈话,抽去了王希烈身上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他被人搀扶着,几乎是拖着脚步回到翰林院值房,一路上,深冬的寒气钻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一片冰封。
值房里,几个亲近的门生还在焦急等候,见他回来,立刻围拢上来。
“恩师,陛下如何说?”
“外面流言纷纷,都说……”
王希烈抬起沉重的眼皮,扫过一张张年轻、激愤又带着不安的脸。这些弟子,是他的羽翼,也是他的累赘。他曾教导他们风骨、气节、文章正道,可如今,他自己那看似无瑕的“正道”上,己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泼上了洗不净的污点。
“都散了吧。”他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日后,慎言,慎行。”
“恩师!”一个年轻编修不甘地踏前一步,“难道就任凭那张江陵败坏纲常,任凭陛下……”
“住口!”王希烈猛地一拍桌案,力气不大,却吓得那编修噤若寒蝉。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弟子们惊愕不解的神情,心中苦水翻腾,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陛下握着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说他这“清流领袖”早己名不副实?他维系了一生的清誉和体面,此刻成了最脆弱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
“老夫累了,你们都下去。”他挥挥手,闭上眼,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弟子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多言,行礼后默默退出。空荡荡的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王希烈瘫坐在椅中,望着跳跃的烛火,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熄灭了。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清流中的威望己大打折扣,那聚众跪谏的凛然正气,也成了笑话。皇帝的警告言犹在耳,他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有司好好查一查”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朱载坖也并未感到轻松。
冯保呈上了最新的密报:跪谏官员散归后,大部分沉寂,但仍有少数人在私宅聚会,言辞激烈;都察院内,关于王希烈等人的“风闻”流传更广,人心浮动;
国子监里,一些监生受激进教习鼓动,正在串联,准备联名上书;而南方数省,几处清丈田亩的关键州府,地方士绅借口“朝中纲纪紊乱,新政无道”,煽动抗丈的情绪明显高涨……
“树欲静而风不止。”朱载坖将密报丢回案上,揉了揉眉心,“他们明面上不敢再聚众胁迫,暗地里的动作,还有这借机在地方上给新政使绊子的心思,一点没少。”
“皇爷明鉴。”冯保低声道,“张先生那边……压力只怕更大了。外廷的明枪暗箭,如今都冲着他去了。奴婢听说,弹劾张先生‘贪墨’、‘擅权’、‘结党’的奏章,通政司又收了好几份,虽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老调重弹,但数量多了,也扰人耳目。”
朱载坖冷哼一声:“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抓不住‘夺情’的根本,就开始泼脏水。告诉通政司,这类弹章,一概留中不发,不必送到朕面前,也别让张先生看见,徒增烦恼。”
“是。”冯保应下,又迟疑道,“只是……皇爷,张先生那边,总需有些应对。如今反对者皆以‘礼法’为矛,若张先生一味沉默,恐失人心,也让那些暗中观望的官员更加摇摆。”
朱载坖沉默片刻。冯保说得有理。张居正不能只是被动承受攻击,他需要展现出一种姿态,一种既接受“夺情”现实,又并非全然无视伦常、依旧心怀悲痛与责任的态度。
“传朕口谕给张先生,”朱载坖思忖着道,“准他……素服角带入阁办事。日常公务,可于府中处理,非重大朝议或紧急政务,不必每日赴文渊阁坐班。另,以其父丧未葬,特赐京城西郊清凉寺为其父设灵诵经,允张先生每旬可便服前往祭拜一次,由锦衣卫便装护卫,不扰民,不声张。”
素服角带(黑色衣带),是官员服丧期间处理紧急公务时的简易装束,比常服庄重,比孝服简便。这既是对“夺情”事实的承认,也是对“丁忧”之礼的部分保留,是一种政治上的妥协和姿态。允许居家办公和定期私密祭拜,则是给予张居正一点喘息和尽孝的空间,堵住“全然不孝”的极端指责。
“皇爷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或可稍堵悠悠众口。”冯保赞道。
“堵是堵不住的。”朱载坖看得明白,“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台阶。关键,还是要看张先生自己,能否挺过去,能否用实实在在的政绩,把这道坎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