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在灯光下像一堆破碎的星空。
汝窑天青釉,那种传说中“雨过天青云”的颜色,此刻碎成十七片,边缘有高温熔融的痕迹,像流泪后的残妆。顾清屿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浮尘,每一片都单独放在绒布上,编号,拍照,建立三维模型。
林晚舟坐在他对面,负责那团污损的丝线。南宋绛丝,原本应该是华丽的缠枝莲纹,现在被不知名的黑色污渍覆盖,黏连成硬块,轻轻一扯就可能断裂。
“先测污渍成分。”顾清屿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拿着瓷片对光观察。
林晚舟用棉签取了微量样本,放在载玻片上,递给顾清屿。他接过,放进工作室角落那台小型光谱分析仪——这是祖父留下的老设备,但维护得很好。
仪器嗡嗡启动,屏幕上跳出数据流。
“有机质腐败产物,混合铁锈和……某种真菌孢子。”顾清屿皱眉,“这丝线不是自然污损,是被故意污染的。真菌种类很特殊,专门分解蛋白质纤维。”
“能洗掉吗?”
“常规清洗会连丝线本身一起分解。”顾清屿调出数据库比对,“需要定制酶解剂,分解真菌和有机质,但要保护丝蛋白。配方……”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晚舟:“你的系统,能接入化学数据库吗?”
林晚舟点头,打开协议实验室。自从上次能量传输后,两个系统的连接似乎更稳定了。她搜索“丝质文物真菌污染酶解配方”,很快跳出几十个结果。
“有一个匹配度82%的。”她念出配方,“蛋白酶K改型,活性温度25℃,pH7。2,需要配合超声波辅助……”
“不行,超声波会震碎己经脆化的丝线。”顾清屿摇头,“看看有没有低温酶。”
林晚舟继续搜索。窗外夜色深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另一边,苏晓在宿舍里远程支援。她黑进了学校的实验室预约系统,发现今晚化学楼三楼的微生物实验室正好空着——里面有他们需要的培养设备和试剂。
“我可以去配酶解剂。”林晚舟看完配方说,“原料清单上的东西,实验室应该都有。”
顾清屿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但先要把瓷片拼起来。”
他回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特制的软件——那是他自己编写的“碎片匹配算法”,导入瓷片的三维模型后,软件开始自动计算每一片的位置关系和粘接角度。
屏幕上的碎片缓缓旋转、靠近,像慢镜头下的星云重组。十七片瓷片,在算法驱动下,逐渐拼凑出一个碗的弧度。
但中间缺了三片。
“缺口在这里、这里,还有底部。”顾清屿标记出位置,“应该是碎裂时崩飞了,或者被人拿走了。”
没有完整的形状,就不知道碗的原始曲率和受力结构,修复无从谈起。
林晚舟看着屏幕上的残缺轮廓,忽然想起什么:“会不会……缺口本身是提示?”
“什么意思?”
“周教授说,只要证明它‘还有价值’。也许不需要完整拼好,只需要展示它的价值所在。”林晚舟指着碗心位置,“你看这里,最大的这片瓷片上,有天青釉最完美的发色区域。如果能让这一片‘说话’……”
顾清屿明白了。他调出那片瓷片的高清扫描图,放大,再放大。
釉面在显微镜头下显出极其细腻的冰裂纹,像冬天窗上的霜花。而在裂纹的交汇处,有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斑点——不是瑕疵,是窑变产生的特殊色彩,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紫金色。
“钧窑有‘窑变无双’,汝窑其实也有极少数窑变现象。”顾清屿轻声说,“这一点紫金斑,证明烧制时窑温发生了微小波动,形成了不可复制的色彩。这在汝窑研究中极为罕见。”
他有了思路。
“我们不拼碗,我们做一片‘切片展示’。”顾清屿开始设计方案,“把这片瓷片用特殊支架固定,多角度打光,凸显窑变斑点。再配上显微照片和数据分析,证明它的独特性。”
“那修复呢?”
“修复不一定非要粘起来。”顾清屿说,“有时候,展示‘残缺的美’,也是一种修复哲学。”
他看向那截烧焦的木头——唐代古琴残件。木头己经完全炭化,轻轻一碰就会掉渣,根本无法演奏。
“这个怎么办?”林晚舟问。
顾清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木头,用指尖感受那种脆弱的质感,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古琴的价值不仅在声音,也在‘琴韵’。木头烧焦了,但木纹还在,年轮还在,制作时匠人的刀痕还在。我们可以做一次‘痕迹提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