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瑟低着头检查双手,从湿漉漉的地板上抬起一只,放下,又抬起另一只。
“哦,船上的空间多得很,多得很。”他若有所思地回答说。“只不过……Uhr-rhum……是这样的,他们——”他朝头顶方向转动了一下眼睛,“——要求每次送去的肉要达到一定的量。这个量是基于我们通常交付的多少来决定的。如果我们这次交付的多,他们或许会要求我们下个月也交付同样数量的肉,你明白吧?”
伊瑟莉双手按在胸前,试图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他们之间的废话太多了。
“没关系,”她向昂瑟保证道,嗓音因急切而变得紧绷绷的,“我……我可以带回更多的沃迪塞尔。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这种动物在附近有的是。这工作我干得越来越顺手了。”
昂瑟盯着她,皱起眉头,眼中写满困惑,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这番话才好。
伊瑟莉也盯着他,表情僵滞,眼睛里却闪着迫切的光。她原来那张女人的脸上,仅用表情而无须用言语就能向他表达恳求之意的部位,现在都已经被切除或严重损毁。只有眼睛还在。当她一眨不眨地隔着这段距离凝视着他时,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几分钟后,在昂瑟的指示下,最后一个圈养满月的沃迪塞尔被送进加工大厅。
与先前那个身体瘫软的新来者不同,这个不需要被抬着走。它由两个男人领路,温顺地直立行走。事实上,它几乎用不着领路。它拖着脚驱动那具庞大的粉红色身体向前挪动,像是睡着了一样。每当它像是要跌倒或偏离方向时,男人们只需用胁腹部位轻轻推它一下即可。他们“陪着”它:就是这个词——陪着。他们陪着它向摇篮走去。
它肿胀的身体难以弯曲,当它走到摇篮边上被推了一下时,失去平衡的身体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向后倒在光滑的容器上,发出肉嘟嘟的闷响。巨大的体重拖着它落入谷粒滑槽光滑的斜坡,它对此显得惊讶万分。男人们唯一要做的便是引导它调整姿态,使其肩膀恰好搁置在特意设计的凹陷处。
伊瑟莉很想看看它的脸,于是靠得更近了一些。嵌在它那光头上闪烁的眼睛小得像猪眼一般,离得太远没法看清楚。无论如何,她一定要看看它的眼睛里将会射出什么样的目光。
满月动物的眼睛快速眨动,穹顶状的前额上眉头皱起。即将发生在它身上的事可能远远超出了它的忍耐极限。它一直靠着让自己变得麻木不仁、如行尸走肉般对身体不适表现得无动于衷,才撑到了现在。而现在,它预感到自己隐藏在最幽深角落里的情感即将被抽离出来。焦虑在它心里激增,在它那完全被肥肉塞满的脸部细胞中寻找表达方式。
伊瑟莉又悄然上前几步,好让沃迪塞尔把她看清楚。她也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它的记忆,从它的睫毛、它头上仅剩的一点儿长得惊人的头发上,寻找它被圈养之前的容貌的影子。
那个沃迪塞尔此时正极力在记忆中检索关于伊瑟莉的片段,它太聚精会神了,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有一样东西正在朝它的额头缓缓降下,那东西很像加油泵的喷嘴,通过一根长长的柔软电缆与摇篮的基座相连。昂瑟将那件仪器的金属尖头放到沃迪塞尔平整光滑的额头上,然后捏了捏手柄。大厅内的灯光微微暗了一下。电流穿过沃迪塞尔的大脑,顺着脊柱一路而下,它的眼睛只眨了一下便失去了生气。一缕淡淡的烟雾从它额头上的一个黑点处袅袅升起。
昂瑟猛地拉起它的下巴,露出脖子。他的手腕只优雅地轻摆了两下,便划开了沃迪塞尔脖子上的动脉,一股热气腾腾的鲜血喷涌而出,将银色的谷粒滑槽染成惊人的红色,他及时退后躲开了。
“不要!”伊瑟莉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不要!”
她的哭喊声在大厅里回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随后便是一阵可怕的寂静,管弦乐恰好处在切换乐曲的间歇,音乐暂时停止,使寂静显得愈加骇人。一切都静止下来,只有鲜血从沃迪塞尔豁开的脖子上不断涌出,泛起泡沫,微光闪闪,涌动不休,浸没了沃迪塞尔的脸和脑袋,它的睫毛像海草的小枝一般在血液的潮水中飘摇。男人们——昂瑟、恩塞尔和另外两个同伴——都怔怔地站在原地,将目光齐刷刷转向伊瑟莉。
伊瑟莉吓得弓低身子,甚至低得快要往前跌倒了。她陷入期待落空的巨大痛苦中,双手不住地攥紧和松开。
昂瑟手中的刀尖悬停在沃迪塞尔的躯干上方。伊瑟莉知道,接下来必然是将它从脖子到胯部一刀划开,像扯开连衣裤的前襟那般剥下它的皮肤。她满怀热望地盯着那把悬在空中的刀子,久久不肯移开视线。然后,令她震惊的是,昂瑟却把刀收走,扔回了托盘上。
“我很抱歉,伊瑟莉,”他平静地说,“但我觉得你不该待在这里。”
“哦,别啊,”伊瑟莉哀求道,不安地扭动身体,“别因为我耽误了你们的工作。”
“我们是在工作,”首席加工师严厉地提醒她,“不能掺杂任何感情。”
“哦,我知道,我知道。”伊瑟莉卑躬屈膝地说,“求你了,继续吧,就当我不存在。”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开吧。”他十分明确地说。恩塞尔和其他人紧张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昂瑟和他不赞成待在这儿的对象之间流转。
“听着……”伊瑟莉声音沙哑地说,“没必要因为我的反应而大惊小怪吧?你就不能……当我……”
她感觉他们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她便低头瞧去,震惊地发现她的手指正在向下乱劈,仿佛在试图用指甲把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抠出来似的。
“恩塞尔,”昂瑟小心地说,“我觉得伊瑟莉可能……不太舒服。”
男人们开始穿过湿漉漉的地板向伊瑟莉走去,他们的倒影在地板上闪亮的水迹中微微颤动。
“离我远点儿。”伊瑟莉警告道。
“别这样,伊瑟莉,”恩塞尔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你看起来……”他尴尬地挤出一脸苦相,“你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怕了。”
“离我远点儿。”她又警告了一次。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加工大厅里,伊瑟莉感觉灯光强度骤然增强,好像电灯功率在逐秒逐秒地成倍提高。音乐似乎也颓然走了调,呜呜咽咽地钻进她的脊柱里,令她恶心得想吐。汗水向后顺着脊背往下淌,向前流进了眼睛里,弄得她眼睛生疼。她突然想起自己正位于地底深处。这里的空气污浊不堪,透过成吨的坚硬岩石加以过滤,反复循环使用,还往其中人工添加了伪劣的海腥味。她被困住了,被几个对身处地底习以为常的男人紧紧包围。
突然间,强健有力的男人手臂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钳住她的手腕、她的肩膀和她的衣服。
“把你们的臭爪子拿开!”她愤怒地低声吼道。他们反而抓得更紧了。她便拼命乱动四肢,竭力反抗。
“不!不——!不——!”他们把她抬起来时,她尖叫道。
在她倒地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急剧收缩,看上去令人作呕。她的挣扎仿佛产生了莫大的引力,吸得墙壁耸动着脱离地基,向大厅中央滑去。天花板也颤抖着脱离墙壁,发出白光的荧光灯跟着抖抖索索,那块巨大的长方形混凝土厚板向她砸了下来。
她惊声尖叫,试图紧紧蜷起身体,但她被许多只有力的手死死地按住了,只能四肢大张地躺在地上。紧接着,墙壁和天花板合拢而来。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1]鲍里斯·卡洛夫(1887—1969),英国演员,在《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的新娘》和《科学怪人之子》中饰演过弗兰肯斯坦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