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趁着还没车过来,抓紧打死它。”
“只要有人看到我们朝它开枪,或者把它扔进车里,我们就完蛋了。哪怕地上留一摊血也后患无穷。”
“要是它搭上别的车,咱们也得完蛋。”
他们在这个荒唐的僵局中僵持了好几秒钟,与此同时,阳光穿过脏兮兮的挡风玻璃照在他们身上,两人的身上开始蒸腾出一股几乎无法忍受的屎臭味。随后,埃斯维斯发动汽车,车子猝然起步,驶到了十字路口。
那个沃迪塞尔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迎接他们的到来。它抬起一只胳膊,再次指向泰恩方向,并攥起肿胀的手,吃力地竖起有点儿发蓝的大拇指。近距离观察,他们可以看出它双脚血肉模糊,目光呆滞地竭力站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左摇右晃,看样子快要被冻死了。
不过,看到一辆汽车缓缓停下时,它的眼里又闪现出一丝智慧的微光。它驱动嘴巴微微**,两片嘴唇被冻得僵硬,并且由于过度肥胖而难以做出任何表情,但仍能看出它是在试图微笑。
埃斯维斯把手伸向后座,摸索着已经滑落到车厢地板上的猎枪。在此期间,那个沃迪塞尔朝车子蹒跚走近。
“别用猎枪了。”伊瑟莉说着向后转身,打开一扇后车门。
沃迪塞尔低下脑袋,一头扎进车里,重重地落到后座上,精疲力竭地瘫软在那里。伊瑟莉弯起一根手指用力拉上车门。
“第四个拿下。”她说。
刚开回农场建筑跟前,埃斯维斯还没来得及冲着对讲机说出自己的名字,铝门就开了。随着门缝越开越大,四个男人推搡着探出鼻子,焦急地用脚刨着混凝土地面。
“找到它们了吗?找到它们了吗?”他们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埃斯维斯疲惫不堪地低声吼道,并指了指路虎车。
男人们一拥而出,来到明亮的屋外帮助卸货,他们呵出的气体液化为一道白色雾气。埃斯维斯和伊瑟莉没跟他们一起走,而是继续站在门口,像是在挡住溜达到这里的闯入者的视线。毕竟,这栋建筑里正停着一艘外来货船,它可不是那种能被误认为是拖拉机的东西。
伊瑟莉看着他们猛地扯开路虎的侧门,最后找到的沃迪塞尔那肿胀的、血淋淋的双腿扑通一声耷拉下来,像两条巨大的鲑鱼。她移开目光。飞船棚的墙壁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里面钨丝灯发出的黄光因此显得愈加昏暗微弱。
埃斯维斯的身子突然微微一弓,仿佛肩膀里的某个部位松脱了,他倚靠在建筑外墙上,扶在骷髅头标志下的毛茸茸的手颤抖不止。
“我回家了。”他叹着气说。
伊瑟莉看着他缩头弓身的样子,不知道他所谓的“回家”到底是回哪里。但埃斯维斯指的显然是他的农舍。他拖着脚步向它走去。
“你的车怎么办?”伊瑟莉冲他喊道。
“我回头会过来开走。”他咕哝道,头也不回。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开回去。”她提议道。
他举起一只手,又颓然落下,依然没有停住脚步,也没有回头。伊瑟莉分不清这个手势代表的究竟是感谢还是回绝。
路虎车旁边传来一句用她的母语发出的震惊咒骂:那几个男人发现了塞在车后座上那两具血肉模糊、沾满粪便的尸体。伊瑟莉对他们的疑虑置之不理。她和埃斯维斯已经尽力把这些动物完好地带回来了,他们还想怎么着?
为了不再听到男人们的抱怨,也为了避免帮他们把尸体抬进去,她便溜进农场主楼里,想去找出引发这场麻烦的元凶:阿姆利斯·维斯。
谷仓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这里空空****,只有屋顶天窗的正下方停着一艘巨大的黑色椭圆体运输船。就连平常象征性地散乱丢在这里,以备应付政府检查的农具也被收走了,这都是为了能畅通无阻地往船上装货。假如一切顺利,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那些男人都会忙着把货物装到船上,但伊瑟莉能察觉到他们今天一点儿货也没装。
飞船棚的一角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钢筒,高七英尺,直径至少五英尺,上面装饰的一头牛和一只羊的浮雕图案已经生锈褪色,侧面向外伸出一个黄铜水龙头。伊瑟莉扭动把手,钢筒向上打开,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缝隙像眼皮睁开一样分开,平稳地越张越大。
她走了进去,金属盖合上,电梯将她送往地下。
到达负一层时,电梯门自动滑开,这是工人们的厨房和娱乐厅。这儿天花板低矮,灯光刺眼,颇像高速公路服务站,看上去非常碍眼,原因在于设计者只在乎实用功能。这儿总是弥漫着一股油炸土豆、不洗澡的男人们的汗臭以及穆桑塔酱的味道。
里面没人,伊瑟莉便继续下降。她希望阿姆利斯·维斯没有躲在最深的一层,那是屠宰和加工的场所。她从来没去过那里,现在也不愿意看到里面的情形。那绝非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该去的地方。
电梯再次停下,这层是男人们的生活区,现在一想,她觉得这是阿姆利斯·维斯最可能出现的地方。伊瑟莉只来过这里一次,那还是她刚到阿布拉赫农场的时候。此后,她再也找不到理由踏足这个挤满了男人的黏湿发霉的地底洞窟:这地方让她想起了伊斯特德。不过,她现在有理由了。当金属电梯门打开时,伊瑟莉已经绷紧浑身肌肉,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愤怒对峙做好了准备。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阿姆利斯·维斯本人,他的位置离电梯出奇地近,把伊瑟莉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能离得这么近,近得就像他准备跟她一起步入电梯似的。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事实上,一切似乎都保持着完全静止的样子:时间好像一下子就停滞了,伊瑟莉刚把嘴张开,准备对他大骂一通,但张开的嘴唇却惊得无法合拢。
他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男人。
亲眼见到这位名人,伊瑟莉很是紧张,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但同时她也对他感到极其陌生,就好像她从未见过他一样。她朦胧记忆中从媒体上看到的照片连他半分的魅力都没有传达出来。
像伊瑟莉所属种族中的所有人(当然,伊瑟莉和埃斯维斯除外)一样,他赤身**,四肢着地,他的四肢长度完全相同,且都同样灵活。他还有一条能卷握东西的长尾巴,如果需要腾出前肢,他可以把尾巴当成另一条肢体,与两条后肢组成一副三脚架来保持平衡。他的胸膛往前逐渐收窄,优美地缩为一条修长的脖颈,脖子末端安放着他那奖杯似的脑袋。头上有三个向外凸出的器官:两个又长又尖的耳朵、一个狐狸似的鼻子。他的大眼睛呈完美的圆形,长在面孔正前部。他的脸上也覆着柔软的毛皮,就跟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
如果仅是这样,那么他只不过是个通常意义上的普通人,与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他的那些工人并无二致。
但他确乎与众不同。
首先,他高得离谱,他的头与她的胸部平齐,如果他也做过她那样的外科手术,让自己能够直立行走,那么他必定会比她高出许多。一定是财富和特权使他不必如伊斯特德男性——就像此时守卫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那样,普遍发育不良。他像个巨人,但很苗条,看上去并不壮硕或笨拙。他的毛发颜色异常丰富(时常有小道消息说那并非天生的):背部、肩部和侧腹是深褐色,面部和腿部是纯黑色,胸部是纯白色。他的皮毛也极富光泽,特别是他的胸部,那里毛发最浓密,甚至显得有点儿蓬乱。他的肌肉颇为精瘦,刚好能够支撑他庞大的骨架。他的肩胛骨在绸缎般光滑的毛皮下明显突出。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在与伊瑟莉共事的男人里,没有一个人脸上不长有粗毛、秃斑、色斑和难看的疤痕。而阿姆利斯·维斯从耳尖到喉部的优雅弧面上长满了毫无瑕疵的黑色软毛,仿佛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工匠用黑色麂皮精心制作的绒面革。在这片完美的黑色深处,镶嵌着他那黄褐色的眼睛,像亮莹莹的琥珀一般光芒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话。
这时,电梯门忽然合拢滑落,仿佛为这道奇景拉上了窗帘。直到现在,伊瑟莉才意识到,电梯门开着的那几秒钟里,她甚至忘了走出电梯。时间一到,电梯门自动关闭,将阿姆利斯挡在了外面。电梯轿厢轻轻震动起来。
电梯继续下降,朝着加工大厅和沃迪塞尔围栏那一层而去——伊瑟莉最不想去的就是那里。她暴躁地用手掌拼命拍打上升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