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靠近搭车客,从马路对面驶过时,她注意到他个子不高,但胸肌发达,许多部位都**在外,皮肤被晒得黝黑,即使把车前灯打到最强光也无法将其染白。这时,她发现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辆车,那辆车停在——也可能是陷在——路边的阴沟里。那是一辆破旧的蓝色尼桑旅行轿车,车身上满是刮痕和凹痕,但显然都不是新近产生的,不像是刚刚发生车祸的样子。搭车客身体直立,他的车也是四轮着地,而且他和车好像都安然无恙,但搭车客却在夸张地做着手势,以吸引过路车辆对阴沟里那辆车的注意。
伊瑟莉决不想卷入任何已经被警察或车辆救援队关注到的事故中,遂又往前开出好几英里。但是,思索一番后,她最终认为,如果那个被困住的司机觉得他有望得到官方机构的救援,他肯定不会试图搭便车。于是她掉转车头,开了回去。
最后一次向他驶近时,她发现这个搭车客长得很古怪。虽然他不比伊瑟莉高多少,且脑袋干瘪,头发稀疏,双腿纤细瘦弱,但他的手臂、肩膀和躯干却壮得惊人,就像从一个比他强壮得多的沃迪塞尔身上移植过去似的。他穿着一件磨损褪色的法兰绒衬衫,袖子挽了起来,好像丝毫感受不到寒冷,在刺骨的空气中翘起拇指朝他那辆破旧的尼桑车比着浮夸的手势,显得很是滑稽。伊瑟莉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然后她意识到,是把他跟清晨时段电视节目里的某个卡通人物给弄混了。不过,像他这种沃迪塞尔,即便是卡通人物,通常也只能是那些被巨大的木槌砸扁或被爆炸的雪茄烧得焦煳的龙套角色,根本不会成为主角。
她决定让他搭车。毕竟,他的脖子和臀部之间的躯干部分肌肉隆起,其肌肉量比体形有他两倍大的沃迪塞尔全身上下加起来的还要多。
看到她放慢车速向他驶来,他傻呵呵地点了点头,然后将两只翘起拇指的拳头高举向空中,露出胜利的表情,像是在为她的明智决定给出两分。透过轮胎碾压碎石的咯吱声,伊瑟莉觉得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嘶哑的欢呼。
她在不把车轮陷进阴沟里的前提下,尽可能近地把车停在那个陌生人的车旁,同时希望她闪烁的尾灯可以对后面的司机起到提醒作用。他所处的位置确实非常尴尬,她很想知道搭车客会不会承认这一点。不管他承不承认,都足以让她对他有一些实质性的了解。
她刚扳上手刹,就把副驾驶侧的车窗摇了下来。搭车客立刻将他的小脑袋探进车里。他满脸堆笑,咧开两片新月形的粗糙嘴唇,露出一口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他黝黑的脸上胡楂丛生,布满了皱纹和疤痕,长长的鼻子上长满斑点,两只黑猩猩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跟你讲,她准会把我揍得半死。”他斜睨着她,往车内呼出一股酒精味儿。
“你说什么?”
“我女朋友。她准会把我揍得半死。”他重复道,嘴咧得更大了,像是在做鬼脸,“我应该在下午茶的时间到她那儿。我每回都该那会儿到。但我从来都没有按时到过,你信不信,嗯?”他搭在窗框上的脑袋稍微耷拉下去,眼睛缓缓闭上,仿佛维持他眼皮睁开的力量突然耗尽了。他努力打起精神,继续道:“每个星期都是这样。”
“什么这样?”伊瑟莉问,臭烘烘的啤酒气息钻入鼻孔,她尽量不拉长着脸。
他吃力地眨眨眼。“她脾气可爆了。”眼皮又合上了,他窃笑一声,像一只处在下落炸弹的阴影中的卡通猫。
伊瑟莉发现,与其他沃迪塞尔相比,他其实非常帅气,但他的举止却古怪得很,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心智不健全。低能儿可以获得驾照吗?他明知他们的车都很容易被路过的卡车撞得稀巴烂,但他为什么只是把脑袋搭在窗框上傻笑?她紧张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高速行驶的车辆驶来。
“你的车怎么了?”她问,希望能将他的注意力转到关键问题上。
“它走不了了,”他哀愁地解释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点儿也走不了。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对吧?嗯?”
他猛地咧嘴一笑,像是在希望这番话能吸引她提出一些不同的观点。
“发动机故障?”伊瑟莉提示道。
“不是。没油了,应该是没油了。”他不好意思地哼了一声,“都是因为我女朋友,你明白吧。我俩聚少离多,为了见个面,真是分秒必争。不过我好像确实应该多加点儿油的。”
他眯眼看向伊瑟莉被镜片放大的眼睛。她看得出来,除了同为司机的责备目光之外,他从她的眼睛里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乎寻常之处。
“燃油表就是一坨屎,你知道吧?”他进一步解释说,后退几步,让伊瑟莉瞧着他的车,“油箱快满的时候燃油表显示没油了,快没油的时候却显示油箱是满的。甭管它显示啥,你一个字都不能信。只能凭借你自个儿的记忆来决定加不加油,你明白吗?”他猛地拉开车门,像是要让伊瑟莉仔细瞧瞧他那块废物燃油表。车厢内的灯亮了起来,灯光暗淡,闪闪烁烁,这也为车子糟糕的状况提供了有力证明。副驾驶座上散乱地堆放着啤酒罐和薯片包装袋。
“我今早五点钟就起床了。”长鼻子搭车客说道,砰的一声关上他的车门,“连着干了十天活儿,每晚就睡四五个小时。真的,半分不假。但抱怨也没啥用,你说对吧?嗯?”
“呃……或许我可以载你一程?”伊瑟莉提议道,在副驾驶座上方挥舞着瘦弱的手臂,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引过来。
“我需要的是一罐汽油。”他说,再次东倒西歪地走过来,把脑袋从伊瑟莉的车窗框里探了进来。
“我没有汽油,”伊瑟莉说,“不过你最好还是上车吧。我可以载你去汽车修理厂,或者更远也行。你要去哪里?”
“去我女朋友那儿,”他斜睨了她一眼,努力把眼皮抬起来,“她脾气可爆了。她准会把我往死里揍。”
“我明白,但具体是在哪里?”
“埃德顿。”他说。
“那就赶紧上车吧。”她催促道。埃德顿离泰恩只有五英里,离阿布拉赫农场大概有十三英里。她能有什么损失呢?即便她不得不放弃他,她也可以立即返回农场让沮丧的心情熨帖下来。当然,要是能把他带到农场,那就更好了。不论哪种结果,她都能在阿姆利斯·维斯抵达时安全地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甚至在全农场的人为之**期间一觉睡过去——只要没人来敲她的门。
搭车客系好安全带。伊瑟莉把车从阴沟旁开走,沿着A9公路加速朝家的方向驶去。她真想让这家伙好好窥视她的身体,只可惜,这段路途没有街灯,而打开驾驶舱的灯是违法的。她感觉他有些蠢笨,而且眼下似乎只顾着解决他最紧迫的问题,若要让他谈论他自己,很可能得用到额外的**才行。然而,沿途漆黑一片,她紧张得根本不敢只用右手握住方向盘。不过,如果他想瞄到她的胸部,他必须把眼睛睁大一点儿。但坦白讲,他看起来已经很努力地睁大眼睛了。她目视前方,小心驾驶,他爱干什么、爱想什么就随他便吧。
她肯定会把他轰出家门,这毫无疑问,搭车客心想,但也许她会先让他眯一小会儿再轰他出去。
哈!没门儿!她会让他看着盛满干巴巴晚餐的烘烤盘,说烤箱已经坏了,尽管他十分想一头栽下去睡一大觉,但她就是不让。这就是他在A9公路上像疯子一样疾驰的原因,每周都是如此,周复一周,没完没了。他的女朋友。他的卡特里奥娜。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把她举起来,像扔花瓶一样扔到窗外。她老是把他差来遣去。干吗要对他这么刻薄呢?嗯?
让他搭便车的这个女孩,要是做他女朋友,应该不会差。他看得出来,她会在他困得不行的时候让他睡觉。她决不会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戳他一下,然后说:“你该不会要睡着了吧?”她有一双和善的眼睛,胸部也大得离谱。可惜没见着她的车上有什么装汽油的罐子。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抱怨,对不对?抱怨也没用。就像他老爹常说的那样:微笑着面对未来。但是得提醒一下,老爹从未见过卡特里奥娜。
这姑娘会把他载到哪儿?如果他能弄到一些汽油,她还愿意载他回到他的车那儿吗?他不想把车丢在那个阴沟里,没准儿会被偷走。不过小偷开走它也得需要汽油。但也许有的偷车贼在后备箱里备着大桶汽油,开着车在乡下四处转悠,就是为了专门寻找像他那辆一样没油的汽车。有些人就是这么道德败坏,是不是?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
他已经迟到了,等他到了卡特里奥娜那里,她肯定会宰了他。要真是那样,其实还不算太糟糕,但她绝对不会让他睡觉,这才是最糟糕的。如果他能弄到点儿汽油,他或许可以睡在车里,等到明天早晨再去卡特里奥娜那儿。或者可以整个周末都睡在车里,白天去“小厨师”餐馆里坐着,周一早上再开车回去上班。这也太爽了,对不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