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元朝的经济状况
窝阔台定中原,近臣别迭等献计道:“汉人无用,不如悉数屠杀,空出田地来作牧场。”幸而耶律楚材竭力劝阻,教窝阔台征收地税、商税及酒、醋、盐、铁等税,每岁可得银五十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窝阔台从楚材议,派官分十路收税,果得银绢,喜出望外,夸奖楚材道:“你不曾离我左右,却能替我取来这样多的财物,天下还有比你贤能的人么?”即日命楚材做中书令(宰相)。蒙古人只懂得畜牧和杀掠,从没有想到收税的利益更大,等到懂得收税,又不会想到兼顾民力的必要。在蒙古人看来,收税与杀掠,只是名称不同,实质无异。因此贪暴政治比任何时代严重得多,不仅中国北方地区衰敝的经济继续被破坏,就是南方正在发展的经济也遭遇强烈的摧毁,陷入停滞状态。蒙古族统治中国,给与中国社会无比的灾害。
(一)土地
金人括田养女真军,南宋贾似道括买公田,金、宋亡后,括得的田地连同皇室后妃、贵戚、大臣所有大量田产,都被元人没收,设官管理,号称官田。忽必烈赐郑温常州田三十顷,叶李平江田四顷,以后成为惯例,诸王、公主、驸马、大臣、宦官、寺观,照例得分江南官田,如海山赐雕阿不剌平江田一千五百顷,爱育黎拔力八达赐丑驴答剌罕平江田一百顷,硕德八剌赐拜珠平江田万亩,图铁木耳赐大龙翔集庆寺平江田五百顷。其他地区官田也分赐臣下,如安南降王陈益稷受汉阳田五百顷,李孟受孝感县地二十八顷,大承天护圣寺受益都、般阳、宁海等县田十六万二千九十顷。从最大的地主皇帝手中,分化出许多大地主,江南尤其是大地主集中地,他们任用土豪奸吏充当庄头,巧立名目,额外强取,摧租人员恃势横行,刻剥惨苦。张珪奏请变通收租法,令地方官府代收,转运大都各地主,免得农民受害流亡。足见地主收租比官府更贪暴。大抵地主受赐江南官田,每亩岁缴官粮一斗五升至二斗(元七斗当宋一石),余米称私租,归地主所有。依海山至大二年夺江南赐田一千二百三十顷,得租五十万石作例,每亩租多至四石。明初,苏州(平江)收秋粮二百七十四万石,其中民田粮仅十五万石,元时,官田未必这样多,民田远比官田少,却是事实。江南多数良田受蒙古地主残酷的剥削,农民生活痛苦,可以想见。
屯田——腹里及各行省散布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七十二万户,选择田地屯垦,称为屯田。史书记载的田数有枢密院所辖十三处,田一万五千顷;大司农所辖三处,田二万七千余顷;宣徽院所辖四处,田二万五千余顷;腹里所辖军、民(民屯招佃户耕种)屯田一万六千顷;辽阳等处行省所辖四处,田三千余顷;河南行省所辖军、民屯田四处,田六万九千顷;陕西行省所辖军、民屯田十六处,甘肃行省所辖军、民屯田六千余顷;江西行省所辖五百余顷,江浙等处所辖屯田五百顷,四川行省所辖军民屯田二十九处,云南行省所辖军民屯田十二处,湖广行省所辖数处,全国总计一百二十余处。实际占田,远比史书所载顷数多,例如安西牧地的马夫恃势,冒夺民田十万余顷,其他地方可知。
军户屯田遍布全国,散居乡村中,监视人民行动。蒙古军、探马赤军得地最多。汉军每户也有三二十顷,设立庄园,用驱丁、贴户耕种,不必亲身劳动。这似乎替异族做鹰犬,虐杀本族人,获利很不小。忽必烈中统五年,改定新制,汉军每户免粮田限额四顷,余田照民田例同样纳粮,汉军出戍地区,经常移动,南至南海,北至和林,一切费用,本人自备,这样,汉军逐渐卖田破产,妻子流落为乞丐、娼妓,驱丁在法律限制下,多被释放作贴户(贫弱的良民)。做了异族的鹰犬,结果一无所得。
民田——民间土地兼并,非常剧烈。蒙古贵族随意侵夺民田,往往多至千顷,荒芜不耕,称为草场,专供畜牧狩猎。余下土地,汉族豪富人家,勾结官吏,恃势占据,驱役佃户千百家或一万家,许多江南豪富,每年收租在五万石以上,福建崇安县凡五十都,应纳官粮六千石,其中五千石官粮的土地,归五十余大家所有,一千石的土地,归庶民四百余家所有。五十大家应出的差徭,官府摊给四百余家担负,因此庶民继续破产,土地益向五十余家集中。崇安一县如此,他处可以类推。赵天麟曾奏请宗室王公限田数百顷,官员豪民限田数十顷,庶几贫民得免饿死。限额大至数百数十顷,实际占田数当然更大。
地主们霸占着“鸦飞不过的田产”,开着油房、粉房、磨房、酒房、解典库。“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他们看见“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若有问他要“一贯钞”,就如“挑一条筋相似”。农民们“又无房舍又无田”,受这些“悭吝苦克”的家伙压榨,弄到“吃了那早起的,无那晚夕的;每日烧地眠,炙地卧;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就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也因为饥寒交迫,“气力不加”,做到半工还得歇下来。从这一些元曲中所反映出来的当时生活情况,我们知道地主残酷的剥削和农民极端的穷困,不仅是元朝经济衰微的主要原因,也是元朝九十一年间农民不断起义的主要原因。
(二)赋税
税法——腹里行丁税、地税法(仿唐租庸调制),江南行秋税、夏税法(仿唐、宋两税制)。丁税每一良丁岁纳粟三石,驱丁岁纳粟一石。地税每亩纳粟三升。一户如丁税多,纳丁税不纳地税;地税多,纳地税不纳丁税。秋税纳租米,夏税纳木棉布、绢、丝、绵等物(得用钱代替)。政府岁入粮数,总计一千二百一万余石,内腹里二百二十七万余石,行省九百八十四万余石。行省中江浙四百四十九万余石,占全国粮数三分之一,行省粮数二分之一。夏税钞数,图铁木耳天历元年,江南三省总计中统钞十四万九千余锭,内江浙省五万七千余锭,江西省五万二千余锭,湖广省一万九千余锭,江浙又居首位。
科差——分丝料、包银、俸钞三种。普通民户每岁纳丝一斤六两四钱,包银四两(州县征收,往往私加数倍至十倍),俸钞一两。僧道、儒生、军户免纳。江南豪家,宋亡后,失势衰落,多贿赂权贵,充当府县吏卒,借庇门户,遇有差赋,摊派贫民,自己得免,因之贫民负担更重。
洞冶课——矿冶、硝矾、竹木等税据天历元年统计,江浙省课税最多,名目有金课、银课、铜课、铁课、铅锡课、矾课、硝矿课、竹木课等,共纳金一百八十锭十五两一钱,银一百二十五锭三十九两三钱,钞一万一千九百八十七锭。
盐、茶、酒、醋课——全国总收入,盐利居十之八,两淮盐又独当总盐利的半数,两淮岁产盐约一百万引,每引四百斤(南宋每引三百斤),中统二年,每引定价白银七两,以后继续增价,至铁木耳大德四年,每引值钞六十七两五钱。酒、醋课据天历三年统计,酒课凡四十六万余锭,内江浙占十九万余锭。(刘诜诗“举盏可尽官缗千”,普通饮酒贵至一千贯,不免夸大,价贵自是事实。)醋课凡二万二千余锭,内江浙占一万一千余锭。茶课忽必烈时岁收二万八千锭,以后递增课额,收入数不详。
常课、额外课——商税每年有定额,称为常课。常课以外,一切无定额的苛杂税,称额外课。额外课包括:(1)历日(大历每本卖钞一两,小历每本一钱,回回历每本钞一两),(2)契本(契纸每本价一两五钱),(3)河泊,(4)山场,(5)窑冶,(6)房地租,(7)门摊(按户摊派),(8)池塘,(9)蒲苇,(10)食羊,(11)荻苇,(12)煤炭,(13)撞岸,(14)山查,(15)曲,(16)鱼,(17)漆,(18)酵,(19)山泽,(20)**,(21)柳,(22)牙例,(23)乳牛,(24)抽分,(25)蒲,(26)鱼苗,(27)柴,(28)羊皮,(29)瓷,(30)竹苇,(31)姜,(32)白药。名目繁冗,大体承袭宋、金旧制,其中官卖历日一项,却是元朝新创。天历二年,卖出三百十余万本。额外课总收入计中统钞四万五千九百八十锭。
(三)商业
海外贸易——西域方面因海都等多年叛乱,陆路交通阻滞,商旅不行,对外贸易,主要依靠海上交通。忽必烈灭宋,首先设立泉州市舶司,又陆续添设上海、澉浦、杭州、庆元(宁波)、温州、广东等六处。此后归并废置不常,实际存在的商港只有泉州、庆元、广东三处。税率按货物粗细,规定细货十分抽一、粗货十五分抽一。出口土货税称单抽,蕃货进口税加一倍称双抽。输入多是香料、珠翠、犀角、象牙等物,输出多是金银铜铁、男女人口。这显然由于国内工业衰落,制造品不能抵补,只好用金银甚至男女去交换贵族奢侈品。所谓男女,自然是奴婢和破产流亡的农民。南洋群岛有华侨,从元朝开始。
国内贸易——据《马可波罗行纪》所载,大城市尤其是南方大城市,商业一般在发展中。北方首推汗八里大城(北平),居民殷繁,城内多居王公贵官,附郭多居外国商客,货物云集,只是丝一项,每天进城不下一千车,织造金锦绸绢,供贵人享用。汗八里四周约有二百城市,各有商人前来买卖货物。涿州居民多业工商,织造金锦丝绢及最美的罗。中定府(当是济南)商人经营大规模的商业,产丝极多。太原府工商业颇盛,产葡萄酒及丝,有些商人往印度通商谋利。平阳府居住商人不少。京兆府(西安)工商繁盛,居民织造各种丝绢。南方首推行在城(杭州),城中有大市场十处,小市无数,每天食用胡椒多至四十四担(每担二百余磅),其他货物消费量可以类推。行在城以外,有成都盛产丝绢,商业发达;南京城丝织业极盛;福州城产糖,珠宝交易甚大;宝应、高邮、泰州、扬州、镇江、苏州等城,都说居民赖工商为业。马可波罗所记南北城市,无不出产丝织物,想见元朝匠户中织工最多,工业中丝织业比较兴盛。匠户生产品归皇帝及贵族所有,因之蒙古贵人多经营商业,出卖他们的剩余物。
商税——天历二年,全国商税收入七十六万余锭,江浙一省占二十六万九千余锭,这说明江浙是全国商业最发达的地区。
斡脱官钱——蒙古人起初不知经商,银钱交斡脱人(犹太人)、回回人经营高利贷业。一年本利相等,次年本利总数又加一倍,本银一锭,十年后得本息一千二十四锭,称为羊羔儿息。官民因借债破产出卖妻子,仍不能偿还。至元八年,忽必烈设立斡脱所,官营高利贷,称为斡脱官钱,名义上规定三分取息。皇帝为首,所有诸王、后妃、公主、贵臣、寺观、军官、犹太、回回、地主豪强,无不经营斡脱业,债户到期不偿本利,妻女牲畜多被拖走。扎木真妃子曾遣人索还斡脱钱,不说原借钱数,只说不鲁罕丁等三人借钱,恃势穷追,竟牵累一百四十余户。
(四)工业
烧酒——元朝始创制烧酒法,用浓酒和糟入甑,烧取蒸汽,冷却后成酒,清白如水,味极峻烈。酸坏了的酒,仍可蒸取烧酒,在酿酒业上这是一个大进步。
棉织——元朝江南种棉织布,比宋朝更发展,木棉布已成夏税缴纳物的一种。至元二十四年,设浙东、江东西、湖广、福建木棉提举司,每岁征收木棉布十万匹。照马可波罗所记,元初木棉布比丝绢价高,贫民还不能用它制衣服。至元二十四年,诸王薛彻都等所部灾,牛羊多死,朝廷买棉布救济,值钞一万四千六十七锭,足证市上已有大量棉布买卖。
火炮——南宋改造回回炮比原式精巧(明朝还有宋火炮)。看当时破炮法用许多大稻草绳悬城楼上,厚涂泥浆,防火箭、火炮,似乎已用火药拋射石弹。元末,有金属制筒式火炮,传入高丽,比宋炮进步。
官工业——皇帝拥有无数工业作坊,京内外各种工业,如梵像局(雕刻绘画各种佛像)、出蜡局(金属铸造)、鼓铸局(铸铜钱)、永利库(印造宝钞)、钞纸坊(制纸)、金银局(造金银器皿)、镔铁局(镂铁工)、刀子局、玛瑙玉局(雕磨工)、温犀玳瑁局、珠翠局、金丝子局、销金局、砑金局、石局、木局、大小雕木局、竹作局、蜡烛局、油漆局、毡局、染局、剪毛花毯腊布局、绳局、网局、帘纲局、绣局、纹锦总院、罗局、窑场(造白琉璃砖瓦)、琉璃局、泥瓦局、皮货所、鞋带斜皮局、熟皮局、牛皮局、软皮局、异样毛子局、貂鼠局、装订局、裱褙局、烧红局(制颜料)、浮梁瓷局、杭州织染局、建康织染局、典饮局(酿酒)、鞍子局、铜局、筋局、锁儿局、成制提举司(裁缝工)。这只是皇室所有工业的一部分,已经看出其中包括种类的繁多,几乎是一切工业皇帝全设局经营了。诸王贵族也各利用所属匠户经营工业,规模不及皇室大,种类也许不比皇室少。集合全国工匠给少数蒙古贵族生产消费品,这将是社会何等巨大的损害!
皇帝又设武备寺,专制兵器,所属有寿武库制衣甲,利器库制兵械,胜广库掌外路各局,京外除江南地区不设兵器局,北方大城市如大同、平阳、太原、保定、真定、怀、孟、河南、汴梁、益都、济南、彰德、归德、大名等处,都设局制造兵器,这是皇帝独占的工业,任何人不得擅造。
(五)科学的应用
元朝重用色目人,传来天文学、数学、炮术、建筑术、工艺、医学等科学上的新知识,影响中国科学的发展(当然,中国也传给西方诸国罗盘针、木板铜板印刷术、算盘等新知识)。郭守敬是当时最大的科学家,擅长水利学、历数学、仪象制造学。忽必烈至元十三年,守敬创造简仪、仰仪等测天诸器,在大都设立司天台(天文台)。守敬利用他在数学上创见的垛积、招差、勾股、弧矢诸法,十七年,造授时历,推步极密,为古代最精确的历术。汉朝改历四次,魏迄隋改历十五次,唐迄五代改历十五次,宋改历十七次,金迄元改历五次,独守敬《授时历》,元、明(明改称大统历)两朝行用二百七十余年不改。日本据《授时历》作《贞亨历》,自贞亨二年至明治五年,行用几及二百年。二十八年,忽必烈从守敬议,开凿通惠河,自大都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河长一百六十里,衔接白河(自通州至直沽)、御河(自临清至直沽)、会通河(自东昌须城县至临清)、扬州运河(自三汊口达会通河)、江南运河(自镇江至杭州),连成杭州直达大都的大运河。郭守敬以外,如李冶著《测圆海镜》十二卷、《益古演段》三卷,朱世杰著《四元玉鉴》三卷、《算学启蒙》三卷。《算学启蒙》自加减乘除进至天元如积,凡二十门,学习较为便利,可以说是古代最适用的数学教科书。
(六)海运
忽必烈灭宋,搜括江南财物到大都享受,却因内河运输有限,不能满足忽必烈与蒙古贵人的贪欲。宋降臣王积翁献言道:“亡宋都汴时,每年运江南粮六百万石,如今江南粮多,运到京城,可食贱米。”朝廷赞许他的建议,征集军民开掘几条河道,果然运输量增大了,但离蒙古贵人的贪欲还远得很。南宋海盗朱清、张瑄曾替伯颜从海道搬运亡宋库藏图书到直沽(天津),熟悉上海天津间海路,自称能海运粮米,至元十九年,命上海总管罗壁使朱清、张瑄造海船六十艘,募水手运江南粮四万六千石。从此海运逐年激增,二十七年,增至一百五十九万石;海山至大二年,增至二百四十六万石;爱育黎拔力八达延祐六年,增至三百余万石;图铁木耳天历二年,增至三百五十二万石。
自朱清、张瑄创行海运,江南三省(江浙、江西、湖广)农产物大量北运,朝廷只求粮数增加,不顾人民乏食死亡。再加官吏贪暴,刻扣水脚钱,船户贫困,海中遇风涛盗贼,船破人亡,每年平均损粮十余万石,水手溺死不可计数(忽必烈定制,船坏弃米,责押运官赔米,船坏人死,免赔)。幸而托欢铁木耳时代,南方农民纷纷起义,海运渐减。朝廷特派大官到江浙专力搜括,至元二年,官粮及拨赐诸贵族寺观田租悉数起运,仅得二百六十万石,十九年减至十一万石,二十三年以后,海运断绝。坐食浪费的蒙古贵人及靠官米生活的军民工匠,骤失米粮来源,更兼北方连年旱蝗,无处得食,京城竟至食人肉,乡村多取蝗虫当干粮。
(七)钞法
元朝公私收付,悉用楮币,民间不得私藏金银,必须赴官库倒换楮币,才能行用,楮币分交钞、中统元宝钞、至元宝钞三种,中统钞、至元钞直到亡国,沿用不变。
交钞——中统元年,始造交钞,指定丝料作本。交钞五十两换丝钞一千两,诸物价值,全依丝价作标准。